“咦,这位道友是?平日论道论剑,好像没见过道友。道友是初来乍到么?”
城中的修士,大多互相认识。
此刻,榜下却忽然来了一个生面孔。虽说春城府作为云都主城,有外来的修士很正常,但这位一身黑的道友高大俊美、无比出挑,一下便引起了旁人注意。
但被问及的这个修士不言不语,深沉狭长的眸,只紧紧盯着“城主府”三字。
他沉冷面色以及身上隐隐透出的威压,足以令周围人退避三尺。
一时间他身旁那几人都不敢再问,讨论的重点又回到布告金榜上。
然而听见周围的人一口一个少城主,又全都跃跃欲试地去应聘她的部下,商道灵原已沉冷的面色,又再阴鸷几分。
这些人什么修为,他一眼就能看穿。
一群庸才,也胆敢去争夺她的注意力……
但转念之间,他极度不悦的心,更加更加恼怒。她敢耍他、骗他,他的心却依然为她牵动,真是……这张广纳四方英才的英才榜,自然不会只吸纳一人。一想到还会有旁人当上她的下属,他真想在比试时将所有对手都杀了——算了,打残好了,她不是说让他不得滥杀无辜么,她花言巧语、谎话连篇,他却依然依然,愿意遵守她无聊的命令。他们之间简直高下立判。
*
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她并没有去看。
西南地区水稻夏季成熟,她前去和百姓一起收获,以示重农。
梯田错落,天光云影共徘徊,沉甸甸的一束稻谷握住手中,散发出清新的稻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荣春松坐在树下,听围在她身旁的乡民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夏收成如何,有哪些收获,又还有哪些困难……
一日行程结束,夕阳西下,身旁的书记官将这一路巡视所见悉数记下,她走在山野田埂间遥望层层粼粼梯田,直到风光都看遍,这才随口过问一下这三天城主府招聘门客的比试。
玉锦屏道:“启禀少主,是有个比较出挑的。”
荣春松来了兴趣:“哦,怎么个出挑法?”
“这……我听昨天来换班的人说,他不用任何武器法宝,赤手空拳就把周围一圈人都打趴下,和他过招,最好的一个下场也是被他打到全身骨折。现已有许多修士怀疑他是城主府里的托,也是试炼的一关。”
荣春松笑道:“还有呢?”
“武试的关卡他全是第一名,文试却不太行。诗文一团糟,策论也写得……有点难评,”玉锦屏斟酌片刻,道,“策论的题目是贫富不均,听说他在卷子上写如果贫富不均就把所有,呃,把所有富人都给杀了。几位考官批注说此人有邪修之嫌……”
有什么事是杀一个人解决不了的,就杀一堆人。一个字,绝。四个字,男频本色。六个字,这就是商道灵。
荣春松点点头:“那诗文呢?”
“诗题是一个耕字,他写了一首诗,说新收的水稻像人头。”
荣春松当即笑出声了:“写这种诗,他的卷子被判了个最末等吧。”同样的比喻用两次,是觉得如果被她判卷能给他网开一面么?很可惜,城主府的招聘考试公平公正公开,绝不徇私舞弊。
她摇摇头,又道:“这种‘特殊人才’,当谋士,侍奉笔墨就算了。招入麾下,当个杀手死士方面的门客倒是不错。”
玉锦屏欲言又止,心道,这种狠角色,十有八九就是邪修吧!少主您当真要纳入麾下么?
“少主,以我之见,此人在善恶道德观上或许有很大问题……”
荣春松摆摆手,道:“无妨,我倒觉得他在诗文策论上直抒胸臆,全无掩饰,也算有赤子之心了。武士、死士,我就喜欢用这些心思单纯的。”
毕○索终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一样画画,全无掩饰,返璞归真。而这个小商,不止能像小学生一样写诗,还能像小学生一样写策论,真是做到了我手写我心,想到什么写什么——而且他的大创作,最后和毕○索也是殊途同归,很抽象。
“何况这种狠角色都很慕强,我若把他招募到麾下,不出三天他就服服帖帖。”
玉锦屏听罢大为佩服,不愧是少主,慧眼独具,襟怀潇洒,连这种危险角色都能发掘优点,轻松应对。
当晚,通过选拔者的名单就送到荣春松房中。
因为武试第一而文试倒数,她要找的那个名字,排名只在一等末。荣春松乐了,大男主那么要强,排到一等末不得气死他?
她翻阅着那叠已由主考官和她父亲批阅过的考卷,一一对应着,在簿册上圈了几个她觉得还可以的当谋士。
忽然,一行狂草映入眼帘。
分贝宀畐不土匀……
贫富不均,就把富人全都杀了。
旁边一行墨批:此子恐怖如斯,怕是邪修,还望城主大人和少主仔细定夺,是否要将此人下到狱中!
主考官的这行墨批下,又跟了好几个副考官的批注,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简而言之就是,大伙纷纷给主考官的建议点了个赞。
荣春松心道,这份考卷还是放火盆里烧了为妙——倒不是要给商道灵遮掩他的修正主义狂妄发言,而是,要是哪天被他看到这上面的批注,只怕几位大儒会即刻含笑九泉啊。
夜风悠悠,她朱笔轻点,将一等末列的那个名字也圈上。
次日天光洒落,桌上茶点静静散发出香气。
母亲和父亲一起坐于上首,道:“小春,你爹批阅完的待选名单,你看得如何了?可有赏识的人才要收作幕僚。”
“在这在这。”荣春松落座,从袖里抽出那卷簿册来。
“这是……”荣聿修接过簿册,和白霜月一看,笑道,“春松,你把这个商道灵的名字也圈了。你可知道他在策论上写了什么?”
荣春松吃了一口饵块,心想这似乎又是爹自己做的,她将薄饼咽下,道:“我知道,可父亲您似乎也没把他的名字剔除掉。”
“武试那天我去看了,这个商道灵很有潜力。只是此人大约是个四海漂泊的散修,虽有修为,却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心性桀骜,不太好驾驭,”荣聿修合上簿册,“不过么,不太好驾驭也只是对那些中庸的主君而言,春松,我和你母亲相信你的御下能力。”
荣春松心道,过奖过奖,这个大男主都已经被我御了挺久了,进度66%。
*
这云都城主府的招募,居然还要考试。
罢了,就当在她面前露一手。
然而,他原本以为武试她会到场。结果大半天过去,看台上无人通传那云都少主驾到,反而是什么卿什么公什么君什么将军,来了一大堆。若非觉得要给她几分面子,他真想把看台上那群乌合之众也全都痛打一顿……
“道友饶命!点、点到即止啊!”
商道灵掌一松,那个鼻青脸肿涕泪横飞的修士顿时像个麻袋一样摔倒在地,他一踢,那人立刻被踢飞出演武场的红圈。
他阴冷的目光,向场上剩下的对手扫视而去。
哦,已经没有对手了。
这些用来在她面前表演的“道具”、“配角”,短短一刻钟一个不剩。但他想要的观众,依然依然没有到场。演武场中心满脸血腥的男人,仿佛一个唱独角戏的武生。血迹像胭脂飞在他眼尾,但再优美的功架,再峻拔飞扬的姿态,也是无人欣赏——全无用处!
他的心,越来越不悦。
更让他不快的是,第二天居然还要写什么卷子……
商道灵心中不屑,他武试斗法都是第一名了,这卷子随便写写就算了,这群庸众还能靠一张卷子超过他不成?再说,什么诗文什么策论,他并非全然不通,不过是写几句话的事。
然而。
放榜当日,他在第一行居然找不到自己。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直到第十行最后一位,他才看到他的名字。一等末,一等的,最后一名。
一时间,他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是谁那么没长眼,敢压他的成绩……莫非那些考官沆瀣一气,包庇当地修士,故意压他这个异乡人的评分。他们最好最好,别被他挨个揪出来——
无限恼意在他心中涌起。
居然排在最后一名,他还能入选么?她连武试都没来看,会不会她根本不参与挑选?倘若她没有看见他的名字,这名次岂不是……他头一次生出一丝悔意。后悔没有在那策论上详写如何杀光豪富,定是他写得不够详尽,所以被判了低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费这一番周章,直接闯入那城主府找她。
就在他计划晚上挑什么时辰夜闯城主府,一封烫金的信,送到他下榻的客栈。
城主府的使者,让他明天到城主府中参见少主。
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用朱笔挑起的那个人,不是现任城主,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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