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菖蒲,江离。


    杜衡,木兰,宿莽……


    直到她的目光,看见一抹暗蓝裾尾。


    褪去白光后,暗蓝的古衣袍裾尾,一组光辉古远的玉佩,垂坠其上。


    这个人该不会是……


    祂向她伸出手,问她,小友,可愿随我乘舟一游。


    荣春松欣然点头,和祂一起踏上那小舟。


    无数星辉洒落江中,一叶轻舟,在星海间遨游。这小舟当然不用人力去划动,因为这是一叶神动力小舟,完全随心而动。


    夜空上璀璨星斗倒映水中,荣春松坐在舟边,伸手轻拂水波,才看见那纵横星斗其实是山野、川流、大地,大地上伫立着城镇与村落,千千万万个聚落中,是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


    水中,忽而又映出一张清削的脸。


    白光散去后,祂的人间形象,就只是一个清瘦的诗人。


    祂望着其中一丛星云道:“小友,多谢你今夜相帮。”


    荣春松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应该的。”


    一个疑问一直盘踞在荣春松心中,为何世间神明大多几百上千年不现世,像今夜这般、楚州之神挥手拂去大地上的血腥与伤痕之事,更是五百年未有了。但她心觉问出来有点冒犯,便没说。


    然而,祂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


    “我们所处的空间与时间,和人间不太一样。有时候只是一瞥,世上已百载过尽,沧海桑田。很多事当我发现时,早已过去。但若为了什么事情而将时间倒转……”祂也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在那江中一拂,一团星云顷刻四散,“一个小小的涟漪或许就会令一片土地崩毁。”


    荣春松赶紧把手伸回来:“哎呀,抱歉,我刚刚不该乱碰。”


    祂笑道:“无妨,这江中星斗,不过是我变幻出来给你看的影子。”


    她听见祂低声的叹息:“有时候从我指尖发出的一个涟漪,对人间来说或许就是滔天巨浪。一个神一直在人间停留,会令人间秩序崩毁。人间的种种,到底是要人们自己书写铸造。”


    “小友,我倒是有几分羡慕你,能在人间自在行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刚起步玩伪装神明RPG的她,得到了这真神明还是神明界大大大大前辈的夸赞,荣春松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遂摸摸鼻子。


    而身旁能通人心的江原君,似乎也不太明白阿皮居是何物……


    不过祂愣了半秒,依然笑道:“小友诚心助人济世,怎能说是伪装神明?何况……神灵的身份,也不过是一顶冠冕,一个符号,神圣的品格发源于心灵和言行。”


    “在千万年之前,”江原君抽出佩剑一弹,弹剑之声分拨江中层层叠叠星云,如同分拨层层叠叠交错时空,仿佛诉说往事般,祂徐徐道,“在许久之前,我也只是众人中的一个。那时候我没有冠冕,便也没有戒箍。”


    荣春松心觉江原君说话很有哲理,不愧是本地文学之神,她正要仔细回味一下这位大大大大前辈的话中深意,祂已向她再度伸手。


    “来吧,”祂把荣春松拉起来,朗笑一声,“今夜邀请小友前来我的境域,还请小友与我一同遨游,领略这汤汤江河和滔滔长诗。”


    江声浩荡,诗声也浩荡。


    岸上风景,水下星光,星云中一幕幕人间的喜乐哀愁悲歌笑语,都如诗行般流转在她眼前。


    她站在这位楚神、诗神身旁,领略了用人间语言难以描摹的壮阔、深邃与神秘。


    唉,就算是高考语文140分的她,说不定也要冥思苦想好几天才能把今夜所见写下。


    梦境的最后,舟行处,生出清香亭亭或淡粉或皎白莲花。


    祂立在舟头,笑道:“来,莲花天小友,摘一朵你最喜欢的带回去。”


    然而当她伸手触及其中最大最高最香的一朵时,一江莲花都如淡粉雪浪涌来,滔滔汇入她选中的那一枝中——


    一觉醒来,荣春松先跨步到窗边将纱帘分拂。


    晨曦漫天,庭园中一池荷花随风轻摆。每一朵都又大又美,一如梦中。


    *


    一夜过去,楚州的至高神用祂的神力涤荡了一城的血腥与伤痕。


    令荣春松惊讶的是,那一向病弱的城主居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不止不用再坐轮椅,气色还十分康健,就和正常人无异。


    而看见城主病愈的温家人,面色自是十分难看。


    最难看的还是那位温家家主,因为他的几个子侄昨夜为了遏制感染蔓延“失手”杀了平民,现已下到狱中。


    将镜头视野抬高,向下遥望楚州城全城,昨夜一夜动荡,许多房屋已然烧毁、倒塌。


    但清晨的日光之中,处处升起清辉法光,城主府派出的修士在将江城修复。


    她望着镜头中有条不紊指挥部下处理灾后重建事务的楚州城主,道:“楚州城的城主,大概是江原君昨天一并治好的。从前城主病弱,他们还有理由‘分担部分事务’,如今看来,也名不正言不顺了。”


    商道灵倚着城主府阑干,嗤笑一声:“江原君如果看温家人不顺眼,怎么不把温家给灭了,还把城主治好了和他们打擂台,真是优柔寡断。”


    手握神力,难道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想灭谁满门就灭谁满门?


    她却道:“因为除非有大灾厄,否则祂不想过多干涉人间之事吧,所以没有直接对温家降下惩罚。祂的理念很好,让人们自行书写人间的诗篇。”


    商道灵轻哼:“教主,你又知道那江原君在想什么?”


    很快,他戏谑笑容褪去了。


    “嗯,我昨天好像梦到祂了,祂说话很有哲理。还有你怎么又没说‘您’,回头给我抄五十个您字。”


    昨晚,她才说了他帮楚州城一把就给他晋升,结果下一刻,一片白光笼罩,将全城人治愈。


    他自认遵守道义,没完成的委托便不收取报酬,昨夜自是也没说什么——但从今以后,最好最好,别让他遇到什么模仿江原君风格、奉江原君为圭臬的酸文人。


    偏偏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呀,小商,你看那边,灵云长老好像给那两位夏姑娘系了新的玉佩。”


    顺着她指示望去,城主府园林内是那群即将启程返回宗门的游天宗修士。而那对姐妹,腰间已然系上象征内门子弟的玉佩。


    看商道灵此刻脸色,荣春松心道,这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啊。


    人人都能升,为什么就我大男主升不了!


    唉,急什么呢,等她把K10的职位名称编出来了就找个由头给他升职。毕竟,他是给她立功一件呀。


    城主府的修士重建城中建筑之余,在江城府游人最多的一处湖泊旁,又开凿了一方莲花池。池边有一座小碑,写了“感念莲花天”五字。


    就在她心情不错而商道灵心情很坏的当口,那令他心情很坏的始作俑者,灵云长老,临行前还非要和他寒暄几句。


    “多谢天尊和道长昨夜出手相助……”


    “大恩不言谢,你们回游天宗后可以给莲花天和我立个塑像。”


    “这……呃,我们宗门内很少立像,游天宗宗旨逍遥自然,就连开山祖师也没有立像……”


    “那还说什么,那就是你们诚心还不够。”


    魇巢道长今日似乎火气很大,昨夜还只是戏谑调侃,怎么今天直接夹枪带棒上了。


    灵云有点汗流浃背了:“虽无法为尊者立像,但莲花天尊者的美名,我回去后会在讲法坛宣扬。”


    商道灵呵呵一声:“说起来,我在姑苏台也遇到过两个游天宗弟子,被我奉莲花天之名救下后也是随便说了几句感谢就走了。”


    他此言,是意指这什么灵云长老说回去后为她宣扬美名纯属放屁。只是上台讲两句,有何用?


    谁料对面的灵云闻言却似触动,道:“道长遇见的两个弟子,可是一对师兄妹?”


    商道灵:“……”


    在镜头外看戏的荣春松乐了,这小商想呛人家,结果又触发追忆往事小支线了。


    灵云言语间,带上几分伤感:“我还是普通弟子时,曾有两位好友。当年内门选拔,我们三个一起通过……后来,他们到姑苏台游历,可惜去后音信杳无。此后一百年,我也曾到过姑苏台几次,却也没能找到他们的行踪下落。”


    商道灵本想直接说,他们死了。修为不及,却要强行出头,除了死也没有别的下场。现在估计在哪当孤魂野鬼呢。


    她轻柔的话语,却如一阵煦风般吹到他耳畔。


    “告诉这位灵云长老,那对师兄妹和你一起作战杀了一条倚仗法宝的蛇怪,离开了蛇洞魔窟后奔赴下一段旅程去了。”


    ……真无聊。


    她这……毫无意义的悲悯。


    “我遇到那二人,是在一处与世隔绝的妖窟。他们死后生魂被锁,我按莲花天所说把妖窟捣毁后——当然,他们是有出一二分力。总之,妖窟毁后,他们也脱身离去,不知是去投胎还是去当鬼修。”商道灵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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