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应她的,却不是这位得力下属一贯爽朗利落的声音。
“还有这是……白尘歌的陈情书。”
荣春松从白纸朱字中抬起头来,笑道:“怎么语气这么瑟缩?拿来给我瞧瞧。”
巫族的书吏把这封信交给她时,看对方一脸欲言又止似乎要大骂特骂的表情,玉锦屏就知道里面没写什么好话。少主这几天心情还不错,真不想让她看那白尘歌写的一番狗屁不通的……
那头,荣春松早已将这封所谓的陈情书展开。
她饶有兴致地读道:
“荣家偏安西南,与其他城邦、与中洲仙盟联系薄弱,不利云都发展。”
“云都城信仰不纯,信奉多神是大起淫祀。”
“巫族墨守成规,冥顽不灵,时至今日仍依循原始的祭祀之法,腐朽落后。”
“挺勇敢啊,真敢在陈情书里把他的真情陈说一番。”荣春松识海一扫,已读完剩下的内容,将信合上。
玉锦屏早已满脸愤愤之色:“这人简直大逆不道,一派胡言!”
荣春松倒不以为意:“他敢在陈情书里流露这一番‘真情’,巫族那几位大长老想必都被他气得脑梗了,我看他现在就在天牢里被关着吧。”
“回禀少主,他现在确实人在牢中,听说是要他受罚七日,刻骨铭心地思过。”
荣春松点点头,道:“受罚好啊,他是该受点教育。其实他后面还有几条关于云都城民生发展的建议,写得挺不错。只可惜这位白公子在天闻宫不知被灌输了什么歪理邪念,就让他在牢中受罚七日好好思过一下,看他能否回头。”
她随手把那封陈情书放到了一边去。
这陈情书她看一眼,知道白尘歌如今是个什么态度就够了。他要是能及时回头,当然是给云都城添一个人才,他要是非要给天闻宫、给白玉京效力,站在云都的对立面……唉,那一向仁慈御下的她,也只好偶尔铁拳铁腕一下了。
荣春松转而道:“之前交代小玉你去办的牛痘接种法的事情如何了?”
自从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她一直想用现代人的知识做些什么。
首先,先试试看消除一些有害百姓安危的古代疾病。有修真世界的法术在,提取牛痘浓液、干燥、储存,轻轻松松。但如果要完全复刻皮下注射的疫苗接种法的话,还要从零开始制作针筒、针头,需训练城中工匠,还需要一些时间。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希望这些器具是百姓们完全可以自食其力打造而成。
玉锦屏脸上既欣喜又景仰:“属下已经在几个死囚身上尝试了,接种牛痘是比人痘安全许多!少主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少主学识渊博,学富五车,在医术上也是颇有……”
听见属下这一番眼冒星星的赞美,荣春松打了个哈哈:“也是一位詹姓前辈的医术手记给了我灵感。”
虽然两个世界的世界线完全不同,还是尊重一下她那个世界的医学先贤吧。
*
三天后,沧浪曲社的园林门口,人声鼎沸。
都是来看夏天最后一场白蛇的。
因为这是个修真世界,有堪比现代电灯的照明灵珠,晚上也照常排戏。
“听说之前演白蛇的三位青衣已经康复了,下一季会重新登台。”
“那今晚的白蛇是……”
“是祝心兰祝老板吧!小祝老板之前演的虞姬我看过,那叫一个风采绝伦!”
商道灵走在这群票友、戏迷之间,只觉兴致缺缺。
他喜欢的戏只有那一出,夜奔。
白蛇、虞姬,他没看过,只知道个大概故事,无非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情之一字,竟叫这些凡人连生死也不顾了,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因为他如今的皮囊太过出众,有人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上一眼,似乎以为他也是戏班的新晋小生武生。
商道灵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直接坐到了班主给他留的座上。
黑发乌浓,一半扎起发髻,一半披散在后,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置于膝前。
至于他俊美面容上的表情,似漠然又似玩味,一个字,装,两个字,很装,三个字,非常装。
看他这副来免费看戏还要摆谱、仿佛是他大驾光临的拽样,荣春松心道,请选择你的英雄之道系西格玛男——修真界之狼,仙侠高○令,冷傲的西格玛男子。你即使身处人群也不从众,你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高雅品味,你徘徊在人间的边缘,冷酷地审视这个世界中!被动技能【装,是一种天赋】,所有目睹你装样的人将心情-2。
不过这大男主只是独自装X中,也没发出什么噪音,还算有观戏的礼仪,她也就懒得管他了。
戏幕拉起。
琴音奏响。
荣春松的目光,回到戏台之上。
一幅巨幅的布景悬于台上,大约是戏班子里的画匠精心画成,烟雨江南,西子湖上,断桥隐约,莲花朵朵。
白蛇和青蛇、许仙登场了。
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没有去关注那许仙,因白蛇传的戏眼并不在他身上。或许有一些人在看青蛇吧,更多的,都是在全神贯注地望着白蛇。
游湖借伞,雪山盗草,水漫金山,合钵镇妖。
台上的白蛇,仿佛就是湖上的白蛇、仙山上的白蛇、金山寺外的白蛇、雷峰塔下的白蛇。清丽婉约的,坚毅不屈的,怒意滔天的,视死如归的。亦美亦刚烈,而后一切归于超脱的平静中。
戏罢,台下掌声雷动。
“好、好!祝老板年少有为,光芒万丈!”
“呀,一个月没来看祝老板的戏,祝老板真是进境千里啊!”
本来演到这一幕,已经接近尾声了,还有最后一出雷锋塔倒。
但戏幕竟已徐徐合上。
许多人摸不着头脑,道:“不把倒塔演完么?”
台上幕布合拢复又开启,一刹那,戏台上方的百余颗照明珠都齐齐放出光芒。
倒塔的一折,几乎都是只演到青蛇救出白蛇,至多,再加上亦真亦幻疑似与许仙重逢的一幕。
只见西湖水干,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但再没有断桥重遇。
而且台上的白蛇,看眉眼似乎不是祝心兰,俨然换了角儿。
乍见台上的白蛇换了一人,台下都起了些许议论声。这个角儿是谁,怎么之前没见过?但这位大青衣,举手投足间真是有山川水泽般磅礴之美。
窃窃私语声很快停止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屏息凝神,遥望着台上的表演。
戏台上的白蛇,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白蛇。或许说,是他们多年未见的白蛇。
塔倒,白青相会。
一场春雨过后,姐妹二人踏上了离开江南的路。情劫一场,亦如雨过无痕。
商道灵唇边勾起一点笑影,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个妖物,一个凌驾于肉体凡胎的凡人之上的东西,该做的事情。离尘而去,逍遥快活,从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很快,他的表情变成了讥讽。因为戏台上的二蛇乍看是宝剑伴身、快意潇洒,但细品,她们一路上做的事又全是除恶扬善,分明是一路积德修行。
这些凡人一天不惦记着是非善恶的腐儒道理是会死么?
当然,满座观众中,只有他神色不屑。旁人无不惊讶、感动,更有甚者,已泛出泪花。
荣春松道:“你可是有什么意见?我倒觉得这一幕改编得不错。”
商道灵嗤笑一声,正要开口答她,他一看见这些凡间的善恶教条就想吐——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已万分激动道:“这是、这是,以前花月仙花老板改过的剧本,天哪,好几年没见姑苏台重演花老板的剧本了啊……”
这老头居然敢把他的话盖过去!
因为最后几幕,无论是唱词、身段都难度极大,姑苏台中能演这一出新编戏的人并不多,上一个按照花月仙的剧本去演的还是祝心兰的老师,但那位青衣也已隐退。有几位贵客坐得离戏班班主很近,都附耳去问台上那大青衣是谁。
班主道:“是我们沧浪曲社之前的一位大前辈,她回来看望我们,我们也想让她临行前再过把戏瘾。”
荣春松望着台上的表演,感叹道:“演得确实是好,不愧是名震一时的大青衣。”
在夏天的最后一场白蛇,沧浪曲社让即将离开人间的花月仙登了台。
她在技能面板上轻轻一点。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她在高中话剧社连演三年女主角,对舞台设计也是略懂略懂。
戏台上的布景,顿时变得无比逼真。红尘万丈,山河广阔,都在白蛇青蛇的脚下铺展开来。
至纯至美的白蛇,至情至性至真至烈的白蛇,如梦似幻似仙的白蛇,从此就遨游在万里天地,碧海云霄中吧。
*
幕后,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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