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便有这种说法。
铜镜辟邪,可以破开皮囊,照出邪物本相。
可如果……
那时的殷愔本就是一具空掉的皮囊,那么当时铜镜所照出的…
其实是站在殷愔对面,被殷愔抱在怀里,附着在殷愔骨头中偷生的…
『他』
……
‘他’死了,偏偏殷愔想留下‘他’。
想瞒天过海,只能改名换姓,让【奚翌程】从世上真正消失。
殷愔给‘他’取了新名。
【奚七】
【七夕】
他们是在七夕初遇,殷愔便记下这个‘七’字。
傲慢的神明不屑于学习泥巴人的文明。
——算是半个文盲。
偏偏,祂记得他的名字,他的姓氏。
亦记得他们初遇的日子。
殷愔为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又动了点手脚,擦掉包括祂刻在石壁上的所有【奚翌程】。
只留下了【奚七】。
……
奚七抱着溯源镜,脱力地跪在地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符一凡初见时惊呼他是诡,殷愔在符一凡的黄符贴在他身上后便再也看不到他。
符二凡说:
【诡没有七情六欲。】
【若非感受到极端浓烈的感情,诡无法再对人产生感情。】
可殷愔没有七情六欲吗?
【爱】【恨】【痴】【嗔】。
仔细想想,每收集完‘一欲’,殷愔所对他表现的就是那‘一欲’的对应面。
殷愔是有‘感情’的
从始至终,那个没有感情,冷血麻木的‘诡’…
一直都只是‘他’。
……
奚七泪流满面。
纵然是诡,纵然没有感情,可面对殷愔浓郁到几乎化作实体的感情…
他也生出‘感情’。
可惜,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溯源镜灭。
在他知晓一切的同时,溯源镜也轰然碎裂。
奚七又看到张岁寒。
此刻,他抱着陶俑,一脸癫狂。
不似过去温润。
“我受够了!我早就受够了!”
“我不够努力吗?我明明很努力啊!为何我却比不过符二凡那个白痴?”
张岁寒俯下身。
从奚七的角度,能看到张岁寒发红的瞳孔。
张岁寒咧开嘴癫狂地笑。
“别人说我欺世盗名,冒用符二凡的名声享受名誉,这一切我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我也觉得可耻也觉得羞耻,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不存在了。”
张岁寒用温柔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道摩挲陶俑。
“我比不过符二凡不过是因为天资。”
“但今日过后,拥有神之躯的我还会输给他吗?”
奚七开口: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早就从符一凡口中得知我才是契约的从者,并且我才是那个死人。”
“你知道殷愔是神,于是下了一场大棋,‘塑身夺体’。”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这三本是殷愔给出去的东西,或许是这世间你能寻到的神气最强的东西。”
“只有神明能对抗神明。”
“你用这三样东西困住我,再杀死我,这样殷愔也会死。”
殷愔的身体本就只剩一副皮囊。
因为没有骨头稳住皮囊,这副皮囊是很容易被【窃取】的。
只要殷愔死亡,张岁寒再在皮囊干瘪前钻进去,就能冒领神的躯体。
奚七又看向张岁寒。
“那你现在…”
张岁寒一咧嘴。
“你说得都没错。”
话音落下,张岁寒动手,掀开自己脸上的假皮。
——底下一片血肉模糊。
若非是陶俑动不了,奚七真想别开脑袋不看这辣眼睛的一幕。
是的。
张岁寒割了自己的皮肤。
此刻他是一个血肉裸露在外的肉人,奚七甚至能看见张岁寒血管一股一股的跳动,全然不似原先的温润。
——像个怪物。
他做好准备…或者早就做好准备,时刻等着替代掉殷愔。
成为真正的‘天师’
直到奚七开口。
“不要再继续,你被算计了,你被殷愔算计了。”
“我既是主者,也是从者,摔碎陶俑的那一刻我的灵体会占据殷愔的身体。”
奚七越说语速越快。
到最后,他第一次这样慌乱,卑微地乞求对方。
“殷愔算计了你!你不能摔碎这个陶俑!绝对不能!”
张岁寒却一声冷笑。
“谁会信啊?”
他满是血肉的手握起陶俑,抬手,重重地扔下。
奚七拼命哀求。
可惜无用,身为陶俑的他无法抵抗,更阻止不了。
——这便是殷愔的目的。
……
陶俑从手中掉落的瞬间,奚七想起许多东西。
——许多原先他从未留意的东西。
‘棺材中的骨架’。
并不是因为殷愔恶趣味,而是因为他的灵体在那具骨架里,殷愔需要为他固灵。
‘庙中转瞬数年的时间’。
并不是因为庙中的时间流速与庙外不同,而是每一次痴缠的同时,殷愔体内的大部分力量都会过渡给他。
他需要消化那些东西,所以总是一睡很久,醒来时斗转星移。
可他不知道。
殷愔不解释。
因为一切,本来就是殷愔故意的。
他与符一凡用传音符沟通。
殷愔不知道吗?殷愔是知道的。
殷愔只是纵容,纵容他取来四欲,纵容他拿回三本。
因为殷愔的骨头给了他,一切给了他。
殷愔知道祂最后无法承担塑身的成本。
所以符二凡和张岁寒,这两人从一开始就是殷愔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殷愔那样讨厌外人。
可符二凡和张岁寒来时,他随口说了两句殷愔便答应同行。
不是因为殷愔好糊弄,而是殷愔早就知道,他们分开的日子到了。
【爱】【恨】【痴】【嗔】。
这四欲不是为殷愔集的,是为他自己集的。
【观音土】【净泉水】【明阳火】
殷愔自己已无法再拿出这些东西,便去收回之前的,为他打造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陶俑。
此时殷愔已经足够虚弱。
一旦这个容身的陶俑被打开,带着殷愔骨骸和殷愔一切的他——
就会被殷愔虚弱的皮囊当做‘真正’的主人。
第138章 『完结啦』
殷愔给他溯源镜,殷愔要他想起一切。
殷愔要他再记起祂。
殷愔知晓他不会主动夺取祂的身体。
殷愔知晓张岁寒想要这具身体,知晓张岁寒会摔碎瓷偶。
殷愔算计了张岁寒,从头到尾,张岁寒只是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殷愔呢?他既是执棋者,也是棋局本身。
——张岁寒不知道。
他被耍得团团转,以为自己是幕后黑手,以为摔了瓷偶就能得到一切。
可是…
‘奚七’吞下了殷愔的心尖骨,有着殷愔的灵力,记得殷愔大部分记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此刻的他,要比殷愔更像‘殷愔’。
……
‘咔嚓——!’
陶俑碎裂,四分五裂。
张岁寒脸上的笑愈发猖狂。
“师叔!”
符二凡气喘吁吁地赶到,刚进去,就看见张岁寒血肉模糊的脸。
一瞬间符二凡明白了一切。
他快步上前,只看见满地的碎瓷,颤抖着跪下想捡起来。
瓷片碎得不成样。
符二凡捡起来,捡的满手血,却还是无法拼好。
最终他站起身。
看着摇摇晃晃向外走去的张岁寒,符二凡一咬牙,冲过去阻止。
“师叔住手!”
符二凡心跳加快,生怕张岁寒得偿所愿,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张岁寒已经逼近车厢中安睡的少年。
他神情癫狂,知晓只要触碰,就能拿到朝思暮想的一切。
可下一秒。
他的颈上,多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咔嚓——!’
颈骨断裂,张岁寒血肉暴露的丑陋躯体,最终软绵绵地倒地。
符二凡愣住。
他看向对面,丝丝青丝凉滑,露出少年苍白漂亮的脸。
孱弱艳丽。
符二凡看向对面,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殷、殷先生?’
他与这位不算熟,对对方非常敬畏,此刻面对面接触才想起还没正面称呼过对方…
等等!
符二凡目露茫然。
殷先生是谁?他刚刚所想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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