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的妇人笑。
“你啊…”
腕间金玉叮当,妇人刮了下小孩的鼻尖,弄得小孩皱脸。
一家子就那样欢声笑语。
可多年后,对如今的奚七而言,一切物是人非。
奚七捂住脸,无法再抑制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那个哥哥在哭啊。”
他自己看向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没人哄他?他的父母不在了吗?”
奚七匆匆转身。
一边揉眼睛,一边嘶哑着嗓音说:
“今个风可真大。”
背后一片寂静,母亲点点‘他’的鼻尖,嗓音嗔怪。
“你别瞎说,那位哥哥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哦了一声,没消停一会儿,又开始撒娇。
“母亲,我要糖葫芦。”
奚七一凛,怕年幼时的自己撞上殷愔,还好下一秒父亲接话。
“早知道你嘴闲不住,你母亲托凌家管事买了一捆,就放在马车上等着你呢。”
年幼的他振臂高呼。
“好耶!”
随后或许是闹累了,他不再开口,窝在母亲的怀中打盹。
父亲与人交谈。
奚七背对着,却还是辨认出那是他初到这里时听见过的声音。
凌烨胤的父亲。
“奚兄,我们虽是偶遇,可这几日相处实在是愉快。”
“近日山贼横行,奚兄你们本就要护送宝物,路上一定小心!”
“借您吉言!”
马车一走,方才还笑眯眯的凌父脸色阴沉无比。
奚七还以为怎么了。
同时,因听力好,奚七听见马车上自己嘟嘟囔囔的声音。
“母亲,原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婚?”
“刚刚那位好看的哥哥被另一个哥哥叫新娘子…”
“小溪还看见他们亲嘴,哎呦喂,不知羞…”
童声很快停止,似是母亲抵着他的唇,轻声说了‘嘘’。
奚七隐约间猜到了什么…
……
视线一转,这一次,奚七来到凌家正厅的窗前。
“跪下!”
一个巴掌,一声凌厉的斥责。
屋内一片混乱。
凌烨胤顶着巴掌印,站在那里,背脊从未弯下。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又为何要跪?”
旁边的黄旺喜一脸慌乱。
在凌父铁青着脸,指着凌烨胤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沉默中。
奚七靠着墙捋清楚因果。
……
大概是凌烨胤与黄旺喜在家中私会,好巧不巧,被年幼时的他和其他一众家眷所撞上。
凌家是给他们配过姻缘。
可那是为了给凌烨胤续命,不是凌家人真想看独苗苗弄男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一般要家长棒打鸳鸯,小情侣拼命抵抗,与世俗为敌…
然而是奚七多想了。
没有抵抗,没有携手并进,凌烨胤不跪黄旺喜却先跪下。
“我、我并不喜欢少爷…”
凌烨胤震惊地回头。
他被族老训斥时未有任何反应,如今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试图扶黄旺喜起来。
“是不是我父母威胁了你?你说话,我会替你做主。”
黄旺喜跪在地上,头低得很低,泪珠大滴滚落。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怕的。
“是少爷…是少爷他以我母亲威胁我,逼着我同他欢好。”
“旺喜不是故意的,只要老爷夫人愿意放我奴籍,旺喜立刻离少爷远远的!”
凌烨胤抓起黄旺喜。
“你说什么?你说我逼迫你?那刚刚说想与我厮守一生的又是谁?”
“回答我!你回答我!”
黄旺喜侧过身。
“少爷,旺喜从未说过那种话,是您自己自作多情。”
一阵沉默。
良久,凌烨胤踉跄着倒退两步,发出一声苦笑。
“好啊,好一个自作多情。”
“我对你的殷殷真心,落在你心里,竟只是我自作多情?”
黄旺喜低头不作答。
这样的沉默令凌烨胤恼怒,他想拽住黄旺喜,逼问他对自己可否有过半分真心。
却被母亲拦下。
“烨胤!不要再问了…”
凌母落下泪来。
“那些下等人,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在作践你的好意为自己图谋好处罢了。”
“烨胤,母亲的烨胤,母亲求你别在为那种人作贱自己…”
滚烫的泪珠滴在凌烨胤肩上。
凌烨胤不再动,眼看着黄旺喜被管事带走,用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换来他与母亲的奴籍。
黄旺喜从门中踏出。
凌烨胤沉默许久,终是在黄旺喜踏过门的瞬间,满含怨念地说出一句。
“你终会后悔今日的一切。”
而黄旺喜没有回头。
……
奚七像看台之上看戏的戏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又开始分析套路。
若不是因爱生怨,那就是之后黄旺喜活得太好?凌烨胤没能报复成功才会积怨成疾?
奚七想着,白光又一闪。
……
“夫君。”
刚刚排队买糖葫芦的殷愔,这会儿才带糖葫芦回来。
奚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嗓音含糊。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正正好错过好戏。”
殷愔抱怨。
“还不是夫君?你非说要排队,殷愔说可以把老板绑回家夫君你又不同意。”
奚七纳闷。
若殷愔不守规矩他是会这样教育殷愔不假,可殷愔唯独在排队这件事上很老实,他从未对殷愔说过这种话。
第90章 覆水难收
奚七本想问殷愔是不是弄混什么。
或者把他当成了谁。
结果低头一咬,糖衣爆裂,奚七被酸了一跟头。
奚七龇牙咧嘴。
“好吃?这就是你说好吃的糖葫芦?明明酸得要死!”
殷愔接过来咬一口。
纳闷:
“夫君,殷愔尝着明明是甜的。”
奚七直流口水,扶着墙,本想吐槽殷愔舌头不管用。
可里屋突然间响起动静。
奚七立刻正经。
他看向室内,依旧是凌烨胤和黄旺喜,只是两人皆大了十岁不止。
凌烨胤垂着眸。
素白的指捧着茶盏,白雾氤氲眉眼,风华一如往昔。
他仍是那样的矜贵从容。
倒是黄旺喜,他佝偻着腰,不似过去天真活泼。
寂静。
屋里的两人一个端着茶,一个弯着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奚七膝盖发酸。
他换了只脚站,趴在窗边,还疑心里面的人是不是假人。
凌烨胤手一滑。
茶盏落地,碎瓷崩裂,几块瓷片落在黄旺喜的脚边。
凌烨胤垂下眸。
“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就因为你站在我面前,我被恶心的手抖拿不稳给糟蹋了。”
黄旺喜低下头。
“抱歉。”
凌烨胤突然不动了。
他看向黄旺喜,那样温顺谦卑,被磨平过去的所有棱角。
“你何苦呢?”
凌烨胤问:
“当年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抛下我,可若你留在我身边,今日的一切苦我都不会让你尝到。”
“你太过短视,你以为我受制于父母,可事实是即便我自立门户依旧过得很好。”
“你后悔了吧?若是后悔,现在给我道歉我说不定…”
凌烨胤话说到一半,一道清脆的童声将他的话打断。
“爹爹!”
带着银颈圈的小童护在黄旺喜身前,怒视着凌烨胤。
“坏人!不许你欺负我爹爹!讨厌鬼!”
凌烨胤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你娶妻生子了?”
凌烨胤看向那小童,红扑扑的一张脸,戴着一顶虎头帽。
活泼傻气。
一如幼时的黄旺喜。
一身的莽劲,像土里的黄狗,毛绒绒又肥墩墩。
黄旺喜幼时长得慢。
起初是凌烨胤将他抱在怀里看出,但黄旺喜十几岁蹿得飞快,细瘦的像偷香蕉的小猴子。
再抱就要看不了书。
黄旺喜那时难受了好一阵,抽抽噎噎地问着他:
“少爷是不是讨厌旺喜了?”
他觉得好笑,捏捏脸,解释一句。
“是你长太快了。”
而且太瘦了,他投喂了好一阵,才把人养成明朗的少年。
只是偶尔可惜,肥墩墩的手感不在了。
……
如今,时隔数年,他又见到如幼时黄旺喜般的孩子。
可他并不觉得开心。
黄旺喜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拍拍身上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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