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撩开黯淡的珠帘,奚七走进去,看见正穿着戏服描眉画唇的梅謦。
脚步一顿,奚七庆幸自己没带殷愔来。
梅謦神情如痴如醉。
等画完妆,梅謦穿着那件戏服,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这一幕幕堪称诡异。
奚七想离开,梅謦却叫住他。
“您不多看看吗?”
梅謦水袖飘扬,脂粉气浓郁,转出比女人更柔美的步伐。
“我练得很好,应该不比那些旦儿啊角儿啊的差劲。”
奚七终是蹙眉开口。
“你为什么要趁没人偷穿戏服?”
梅謦收起青袖,垂垂的眼尾被脂粉上勾,显得艳丽夺目。
“这个啊?这是我的夙愿。”
奚七不解其意。
“你喜欢唱戏?那为什么不直接学?”
梅謦淡定摇头。
“不是喜欢唱戏,我是想当女孩子。”
梅謦抚上浓墨重彩却依旧硬朗的侧脸。
“我父亲他喜欢男人…”
梅謦陷入回忆。
“听我奶奶说,父亲年轻时总认为自己是女人,该嫁人相夫教子。”
“爷爷认为父亲着了魔,将父亲扒光放在村里人面前,逼父亲承认自己是个男人。”
梅謦眼神淡漠。
“父亲很懦弱,父亲服软了,父亲与母亲结婚生子。”
“母亲生下姐姐,一个又一个,父亲嫉妒的要发狂。”
“他自己不能成为女人,憎恶生来能成为女人的人,便杀了自己的孩子。”
“之后我降生,家里有了传宗接代的人,父亲却又觉得可惜。”
“他自己不能成为理想中的女人,于是又要了个女儿,给那个女儿裹足禁足。”
“父亲想要将梅青培养成自己理想中的女人,一个大家闺秀,可惜梅青最终被我放跑。”
奚七脊背发寒,对着笑眼弯弯的梅謦,却总觉得这人比高砚更渗人。
“你是个好兄长。”
奚七勉强夸了一句。
梅謦笑了。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只是和父亲不同,我觉得我该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梅謦拿起报纸。
“我年幼时,有戏团的人来我们村唱戏,唱得是这台戏。”
奚七看向图片。
这是一台很出名的戏,传播甚广,以至于活在多年前的奚七也曾看过。
——很典型的痴男怨女戏码。
角旦爱上生角,对生角一往情深,那生角却是个烂人渣。
辜负旦角,利用花角,残害花角。
戏里生角的弟弟喜欢着旦角。
对旦角一往情深,可旦角还是喜欢生角,不离不弃。
戏曲的结尾旦角被爱人杀死。
落幕凄艳,嗓音哀转,宛若泣血杜鹃。
梅謦为之憧憬。
“我不想同父亲一样做丑角,我要做花旦,要做最漂亮的女孩子。”
奚七倒退一步,有点笑不出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总以为梅謦可怜,结果兜兜转转一圈,梅謦便是策划这场可怜戏剧的幕后者。
梅謦认为自己是被压抑在男人躯壳里可怜的女孩子。
他憧憬着戏曲里扮演悲情角色的旦角。
刚好,高砚与那出戏的生角相似。
所以梅謦选中高砚。
与其说梅謦爱高砚,不如说梅謦爱幻想中,身为悲情女人的自我折射。
高砚梅謦…
他们明明不同,却又那样的相同。
看似他们爱某人,实则他们只爱自己,爱自己的折射面。
嗔念多怪。
情嗔不满。
接下来梅謦是要做什么?
梅謦幼时看过的戏里,旦角被生角杀死,以凄美的姿态死去。
那梅謦呢?
他今日来这里,只是想被高砚杀死吗?
疯子。
奚七心里发麻,想尽快离开,梅謦却不许他走。
“您为何要走呢?”
梅謦语气平静。
“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您愿意收留我们,只是想看戏吧?”
“我的戏刚好缺个观众,您既已经来了,能否劳烦您记下我的戏呢?”
奚七刚想摇头…
为时已晚,一阵靡靡的白烟顺着梅謦的笑荡开。
……
意识恢复,奚七咳了一声,庆幸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昏迷前梅謦的笑容令人胆寒。
但他都被迷晕了,来都来了,还不如收完东西再走。
反正不能吃亏。
奚七盘膝而坐,见对面的梅謦卸下妆容,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他在等高砚来。
高砚是他戏里的主角,像牛郎织女里跨越鹊桥见织女的牛郎,肩负着跨过屋门将他杀死的命运。
而现在,他憧憬的落幕该由高砚收尾。
梅謦在等。
奚七在等。
等得昏昏欲睡时,门被推开,高砚终于走进来。
“梅娘。”
高砚嗓音温润一如往常。
“夜深了,该回家了。”
奚七等着高砚动手,等着闹剧收场,却见梅謦笑意缓缓僵住。
“怎么是你?”
第74章 弟弟成为哥哥
戏班开唱前,高砚收到一封因雨路堵塞刚送到的信。
高砚笑着对高贺招招手。
“阿贺,你快来看,父母寄了信过来。”
高砚知道,高贺是最在意家人的人,虽然高砚并不懂那些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弟弟喜欢,哥哥也会高兴。
高贺耳朵动了一动。
看起来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又很快的过去。
“他们写了什么?”
高贺竖起耳朵。
高砚失笑,拆了信,摆在高贺面前念。
“阿砚阿贺,你们启程已有一段时间,不知阿砚你…”
越往后念,高砚笑意就越淡。
整整三页的信。
除了开头,再没提及过高贺。
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乃至街坊邻居,和昔日好友…
竟无一人挂念高贺。
高砚连忙合上家书,却还是晚了一步。
高贺甩袖离开。
“阿贺!”
高砚紧随其后,怕高贺乱跑出事。
“父母爷奶他们不在乎你,可哥哥最在乎你,你有哥哥便好!”
高贺恶语相向。
“高砚,你哪来的脸和我说这种话?明明毁了我人生的就…”
声音戛然而止。
戏班开唱之前,梅謦走向高砚,神色小心翼翼。
“阿砚,你等下想同我说话是吗?”
高砚止住声音。
他看一眼高贺,收起不安,面对梅謦笑得温和。
“你随我去那边。”
梅謦双颊泛红,似是被高砚难得的温柔蛊了神智,晕晕乎乎地跟过去。
高贺紧随其后。
……
他过去时,啧啧水声响起,梅謦已经在高砚的怀中软成一滩。
心爱之人面前的是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不是他,而是他的兄长。
高贺面色阴沉郁结,拳头紧握,指骨泛白凸起。
他知这样不对。
但他还是想看梅謦,即便梅謦爱慕的人不是他。
“等下戏台后见。”
高砚吻过梅謦颊面,眉眼柔和,心里却在盘算怎么让梅謦与人私通后失足坠亡。
梅謦静静抬眸。
他神色平静,捕捉到青年某种的厌恶冷漠,转瞬却笑得更欢。
“好”
……
窸窸窣窣,树影婆娑
两人在密林中欢好。
一切结束,梅謦衣衫不整,脚步虚软地离开了。
独留高贺神情复杂。
他痛苦,又想看,跟在自虐没有区别。
梅謦和高砚似乎很幸福?
高贺的拳头松了紧,紧了又松,陷入一种茫然。
或许他该离开…
被当做高砚,明明是他最最厌恶的事…
高贺刚要转身。
下一秒,又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阿砚!”
“你也在这里啊!”
高贺脚步一顿,愕然地转身,却见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勾住高砚的脖颈。
就那样子亲了上去。
两人吻得缠绵,学生异常忘我,直到余光一瞥…
学生看见那与男友一模一样的脸。
对方神色好奇,静静地看着她,好似有些困惑。
学生脸红,手忙脚乱地松开高砚。
“你、你你…”
学生抬手指着对面,面红耳赤,被热晕了脑袋。
高砚淡定回望。
看见高贺,他弯眸一笑。
“是阿贺啊。”
高砚牵过学生的手,同学生解释。
“这就是阿贺,我常同你说起的,我最疼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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