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死树,殷愔坐在腐朽的枯枝上。
乌鸦盘旋,鬼火零星
四下无人。
织金缠枝莲的袈裟随风翻滚,画面华丽却诡谲。
“夫君。”
殷愔跳下来,小孩的身体缓缓变高,定格成人模样。
粒粒红檀垂落,少年骨节冷白。
“别玩捉迷藏了。”
殷愔笑眼弯弯。
“阴阳交融的时间到了,地上凉,夫君随我回房间休息。”
第13章 夫君英明神武
阴阳交融。
丝丝青丝,凉滑无温,落在颤栗的纤薄腰背上。
烛火摇曳。
奚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殷愔。
对面动作一顿。
察觉到他的走神,揽过他,将他困得更紧些。
奚七嘶了一声。
“没够吗?”
奚七平趴在床上,斜过身,去看后头的殷愔。
男人微怔。
……
奚七脾气不算好,奚家九代单传,他又是父母独子。
被惯得副少爷脾气。
夏天摸鱼挖树,冬天上房揭瓦。
回过神时已成混世魔丸,十里八乡,人人喊打。
奚家家教甚严,奚老太爷更是以严管家,这样的家庭本该在发现苗子长歪后立刻棍棒教育。
却唯独在奚七这没狠下手。
奚家家在北方。
祖上狩猎世家,一群北方大汉,家家人高马大。
直到那年,奚七父亲娶了个江南姑娘。
江南姑娘柔情似水。
奚七随了母亲,肤色薄白清透,眸子乌黑氤氲。
拢尽了江南水乡的烟雨。
此刻,少年垂首,碎发漆黑微软。
像墨沁,点在瓷白的细颈上。
殷愔长睫微颤,俯下身,轻轻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原本认命的奚七就像河鲤鱼,蹦蹦乱跳起来。
“你干什么?”
“说你属狗你还真属狗!乱咬人!”
双臂被钳住。
殷愔垂眸,修长骨感,却冰凉无温的手捏住他的下巴。
“夫君不看我。”
殷愔嗓音幽怨。
“为什么?我不好看?还是夫君不欢喜我?”
脖颈一凉。
艳诡尖锐的指尖下滑,从下巴尖尖到喉管,从喉管到平坦却微微起伏的胸腔。
“这里面是夫君的心…”
“夫君,殷愔想看夫君心里有没有殷愔可以吗?”
奚七猛然抬头。
殷愔低眸看他,墨瞳幽沉。
奚七别开脑袋,绞尽脑汁,东扯西扯。
“我心里有你,但也有家人,我刚刚在想我的家人…”
殷愔面无表情地将话接下去。
“祁束吗?你在想他?”
奚七察觉不对。
“祁束?你怎么知道祁束的名字?你不是直接杀了吗?”
殷愔轻轻一笑。
“我不仅知晓那个人的名字,我还知晓夫君对那个人说了当年对我说过的话。”
“说要与他成婚,要保护他,要一辈子都对他好。”
“那我呢?夫君这个负心汉,好像从那时起就把我忘掉了。”
奚七冷汗涔涔。
……
不是肆意妄为的时候了。
……
殷愔居高临下地看他,眉眼清冷疏离,只是被诡气渲染的绮丽诡谲。
一不笑,那张精致的脸冷淡下来,便会显得生人勿近。
过分淡漠,与总黏着他的小狗截然相反。
“你…怎么不动作了?”
停下了,却没有完成,不上不下地吊着。
更难受了。
殷愔不语,明明离的那样近,却只是伏在他的背上抱着他。
“为什么?我不想与夫君计较,可夫君在这时候都要想别人?”
“我很让夫君难堪吗?或者夫君一直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和我亲近的时候其实在想别人?”
这只死鬼哪来的底气骂祁束死人的?
奚七艰难开口。
“你知道我的往事?你读了我的记忆?”
奚七有种被扒光裤子看透的微妙感。
殷愔咬他耳朵。
“不会,那会让夫君难堪。”
“只是从小到大,从我们分开起,碰不到夫君的我便只能日日守在庙内看着夫君。”
“看着你爱上别人,看着你忘记我。”
奚七意识恍惚。
一直?是什么意思?
他暴雪夜破庙初遇殷愔,殷愔应该也是那时遇见他,却说得像从小在守着他。
这不合常理。
奚七还想再问,但殷愔一直不作为,卡在只差一线的关头。
——快疯了。
奚七闭了闭眼,嗓音嘶哑。
“我在想我父母。”
奚七侧过身,不愿回忆,但还是说了。
“疑者不用,祁束想卖了我,我早就把他弃了。”
“我所说的家人是父母,殷愔,你同我的家人一样。”
殷愔一愣。
“真的吗?我是夫君的家人,夫君把我当家人!”
他还是那样好哄。
如果这是台戏,殷愔应该是会被浪子甜言蜜语骗得晕头转向的那种赔钱货。
奚七想。
但还没想多久,殷愔开心起来,又揪着他痴缠。
……
结束,深夜,奚七趴在床板上。
双目发呆。
他年幼时,母亲回过娘家,江南的渔户会推东西出来在市集上卖。
有种东西叫‘<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
放在木板上,瞪着空洞的死鱼眼,毫无生气。
奚七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条咸鱼。
他抖啊抖,抖啊抖,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殷愔还依偎在他怀里。
小孩模样太犯罪,一通推诿,殷愔变回少年模样。
神色餍足,眉眼慵懒。
“夫君英明神武,殷愔好喜欢,殷愔感觉自己现在能答应夫君的一切要求。”
奚七:……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英明神武。
但殷愔这么一说,奚七想起来自己还真有事没解决。
“你可知我父母在哪?”
他说想父母,虽有一定糊弄殷愔的成分,但也却是他的心结。
本来心结都快放下。
可那天曲纳一提,死灰复燃,奚七又暗戳戳地重燃期待。
殷愔勾住他发丝把玩,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
“死了。”
第14章 鬼啊
奚七拽住殷愔追问。
“你说什么?”
少年歪头,不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夫君看不见吗?”
奚七愣住,殷愔握住他的左手摊平。
“你的双亲线全断。”
奚七低头,目光模糊聚焦,看见断裂的亲缘线。
殷愔又笑。
“不过还好,夫君的姻缘线还在,我永远都是夫君的家人。”
——父母真的都不在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奚七还是感到落差。
本来就够难受了。
结果低头一看,姻缘线粗得能砍墙。
奚七:……
死了得了。
……
奚七感觉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一开始他想活着,后来他想离开殷愔,再后来他想找到父母。
结果,一个都没成。
他人半死不活,殷愔阴魂不散,父母大概已经投胎转世。
——下次见了他或许要叫声哥哥。
想做的事一件没成,而且,大概以后也成不了。
奚七了无生志。
……
殷愔买断旅舍。
——不知是哪来的钱,但殷愔总之就是钱很多。
一天又一天。
一日又一日。
除了每晚的续命活动,奚七什么都不用做,连饭都不用吃。
完全活死人。
某天,或许受不了他死气沉沉,殷愔冷不丁开口。
“夫君为何不心疼我?”
奚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怎么了?”
殷愔额头有一块绷带,自那天杀死祁束后一直有,从未取下。
他终于开口,殷愔抱他。
“我疼。”
奚七笑了,被他气笑了。
“别装,你不鬼吗?鬼怎么会疼?”
殷愔自然地开口。
“我不会疼,不会受伤,可夫君你会。”
“你我血肉交融,你受伤,便会转移到我身上。”
奚七猛地坐起来。
后知后觉,他抚向自己左额。
——没有疤。
……
奚七记得,他那日撞到床柱晕厥,醒来时却没有痛感。
他以为伤得不重,又或者体质变化…
但依殷愔的说法,他没有受伤,是因为伤口转移到了殷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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