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掠过若水腰间的鎏金香球,瑞鸟的纹理栩栩如生,一如很多年前,她对那个好着青衣、气度如云的年轻少女充满了本能的好感,在动情之时的笑容格外真切:“若水,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若水,我似是有些喜欢你了。”
“若水……”
周从嘉的手掌请抚她的脸颊,为她眼中的伤意感到难过,“不要为我流泪……是我对不起你……”她的眼睫颤抖着,用生命中最后的一丝气力道:“替我……到洛阳的靖安司里,找……一个箱子,那里……有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蓦地松开紧攥若水衣襟的手,眼角的泪光归于沉寂。
“千万不要……放过……梁……国。”
若水的怀抱再一次变得冰冷。
她已经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只是这样抱了周从嘉美丽而凄艳的尸体,直到寺中的钟声响起,旷然散到天边。
她幽冷的身影踏出大青龙寺的一刻,慕容慈立即上前,欲言又止地扶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若水将要开口,却听洛阳的传事云牌亦在此时敲响,足有四下,三生万物,四下便是丧音了。她踌躇着愣在那里,在场众人并不懂得那云牌声的含义,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方向若水而立。
奚齐翻身下马,神色仓皇地对若水道:“雁皇陛下,梁国的小皇帝在一炷香前,吞了冠上的玉珠……坠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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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无寿者相。《金刚经》
2赐解甲的故事是我看见的一个典故,应该是资治通鉴的,北伐了一辈子的桓温老了,穿着戎装出来。他那老连襟好清谈的刘惔笑话他:又穿成这样玩哪出?桓温就骂,我要不穿成这样你还能在这坐着清谈?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反正挺逗的。周启钧是个跑龙套的,不多写了。
3前面那个公主性/恣/(我没开车)淫是资治通鉴对山阴公主的评价,借用一下,这是骂从嘉的污名。
4云牌四声,说三生万物,三是个很好的数字,代表万物的生,所以四就是死了,有神三鬼四的说法。我没找到大丧敲多少钟,有说三万的,感觉对钟不太好。有说二十七的,因为国丧以日易月国丧三年二十七个月就是二十七天吧。那就敲四下吧。
第239章 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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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皇宫内,无从逃脱的宫人在异族军队的占领下,惶惶不安却无可奈何地重复着以往的劳作。他们有时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将目光投向漂浮的幽暗夜色。一夕之间的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太过虚幻,恍然如大梦般的迷离。
从宫中的梨园传来白发宫人幽怨的吟唱:“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还好那词句,北朝的军队并不能听懂,而听懂了的洛阳宫人,皆不禁纷纷落泪。
琉哈坐在空寂的金殿,莲花玉漏内嘀嗒嘀嗒地流淌着光阴逝去的声音,她拔出腰间的短刀,然后收回,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
若水从殿后绕来她的身旁,解开身上的氅衣盖在她的肩上,琉哈抚摸那皮毛柔软的质地,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她张开氅衣的一角,将若水揽入怀中,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注视着眼前烧得旺盛的铜炉。
“怎么不多睡一阵子?”自从她去大青龙寺见了周从嘉回来,便一直昏睡到了此时,琉哈很快知道了周从嘉的死讯,只好下令让人将周从嘉与周珑珠的尸体都移到了寺中,由寺中的僧人念经超度。
而除此之外,琉哈没有让任何人惊扰属于若水的安宁。
若水的神色还有些霹雳,只道:“我没事了,就是有些累……有些想不明白……”她拢着衣衫,忍不住将手凑近铜炉取暖,暖红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脸颊, “周从嘉明明有活着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服毒自尽呢?她就死在我的面前,她们这些人……都这么就死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眉角,“她死前还对我说……不用放过梁国……是什么意思?”
若水十分不解,梁国是周从嘉的国家,是周从嘉穷尽心力想要守护的土地,更是自己的国家,她即便再恨,也没螚做到将它灭亡的狠毒。
不要放过梁国……又是什么意思?
琉哈的瞳孔痛苦地缩了一下,她用力地将若水抱在怀里:“雁雁……”试图以此来消除自己的不安。
若水有些茫然,被她抱着时只是笑着应道:“怎么了?”她抬手抚摸琉哈的脸颊,觉得这个威风凛凛的可汗此时竟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已经赢得了想要的一切,我也陪在你身边,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她忽然想起,周珑珠死前是与琉哈有过一面之缘的,便问,“你去见了周珑珠?是她和你说了什么?”
琉哈默然了须臾,忽然笑着枕在她的肩头:“雁雁,你不要只问不相干的人好不好啊?”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这人真是奇怪,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她沉吟了须臾,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琉哈的面前,单膝支地,以手抚胸:“恭喜可汗一统中原呢。”
琉哈起初有些惊诧,后来忙眼含笑意地回礼:“雁皇陛下,同喜同喜。”
二人相视了一眼,琉哈便将她揽了回来。
贴近的身体可以互相感知对方的心跳,一切都静谧极了,如同午夜的清梦,是她们多少次祈求的场景。
“雁雁,这里好冷。”琉哈柔声说,“我看洛阳也没有什么意思,等事情都做完之后,我们还是回草原去吧,回到草原就是春天了……春天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还没有去过江南。”若水道,“我很想带去我的故乡看一看,看看江南的水泽,和这个时节盛开的梅花。”
琉哈的眼中闪过一抹细不可察的痛色:“雁雁……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只要有我在,草原永远都是你的家吗?”
若水笑道:“当然记得。”她依偎在琉哈的怀抱里,“高台我不要了,你说你回一辈子对我好,你发过誓的。”
“对。”琉哈握住她的手,“现在我再对你发誓,无论我在不在,草原都永远是你的家。”她暗暗地期待若水神情“”
若水有些惊诧:“你要离开我?”
琉哈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那发这样没出息的誓做什么?”若水嫌弃道,“多一个家是好事,你怎么一脸怕我受不了的样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嘉不在了也是好事,梁国皇室君臣都未必能容得下她。”
琉哈冷道:“她是个聪明得有些恶毒的女人,只是生不逢时。”
“我打算让你扶植一个傀儡,准许梁国保有国号与帝号,毕竟……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为我再放过它一次,只是不要让它灭亡就好。”若水殷切地望着她,“你会答应我吗?”
琉哈默然了须臾,轻声笑道:“梁国是个很大的国家,有几百年的国祚,江南还有三千里土地没打下来,我们没那么急去灭了这个庞然大物。”
“可汗……”若水低垂着眼睫,声音越来越轻,“当年我在梁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琉哈的心都轻了:“当然。很想你……”
“那你当时还对我那么凶。”
“我错了。”琉哈连连道,“再也不会了。”
若水皱起的眉头终于忍不住松动,她扶着琉哈的肩,在她的额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她此生所有的情感都被辜负了,唯有琉哈还在,这也许就是长生天对她的惩罚与弥补,也许她应当知足了,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将要天亮时,琉哈抚摸着若水微烫的额头,在若水有些不安地睁开眼挽留她时安抚道:“你再睡一会儿,我晚些就回来。”她们昨夜堪称天翻地覆,又做到了精疲力尽,若水的身体与精神都有些疲倦,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合着被子睡了下去。
琉哈又在她床边坐了一阵,直到若水的呼吸渐渐弱了,她唤来奚齐,吩咐要寸步不离地守着若水,自己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座宫殿。
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留给她们都时间总是很短暂。但有一件事悬在琉哈的心头,令她不得不暂且放下一切去处理。
她来到周珑珠生前的寝殿,命宫人内侍“穷索”,那些侍奉皇帝的奴婢连反抗都不能,顺从地在从前自己踏足都会觉得污了地额天子宫苑翻找,他们并不知道要找什么,只能将所有的器物都搬出来。
这些从前属于皇帝的东西,他们并没有资格触碰,可如今皇帝都死了,这些东西摸起来,原来也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琉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直到一座宫殿很快就被搬空,她在一切有文字的事物间不断地寻找,但终是一无所获。她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那些感知到她不悦的奴婢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乞求自己的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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