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笑着答应道:“好。”
她望着逗弄着太阳汗的若水,眼角已露出了与爷爷一样的悲意,因为就在刚刚,她看到眼前这个女人,会在将来再次被人关起来,困在万里之遥的土地上,长久地不能获得自由。
这对向往自由的灵魂来说与悲剧无疑,但命运早已写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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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儿答头戴着阿苏结编的花环,牵着她的手涉过碧草婀娜的河畔,走到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的若水身旁。
阿儿答刚要抬脚踢她玩,便被阿苏拦住,遂也与她一同静静地在一旁观望着。草尖嫩得滴水,轻轻摇动着柔情在她发上摩挲,若水那如白玉研出的面庞,日光照得几乎透明,鬓间上坠着几朵淡蓝深紫的野花,一时将她装扮得又是个青春年少、千娇百媚的孩子般。阿儿答望着,竟也觉得光阴随之静了下来,令她不由得想到往事,都记不得是哪一日午后,阿苏坐在窗前,往她磨破了的衣衫上绣个花样,她则持着蒲扇替她打着,那时日长天热,人也困乏,她打着扇,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那时心里连一件事都没有了,唯记得阿苏身上的气息,与日光透过窗子落满了毡包。
即便深知眼下的安宁不过是暂时的,但她们疲于奔波在爱恨、国仇、战争、离乱中的心,却出人意外地通悟着享受每一刻美好与安宁的诀窍。阿苏想到曾经读过的诗词,其中有四句格外记得真切——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觉到了日落时。
若水叫人提了冷热两桶水来,兑在木桶里洗了澡,披了件觳纱质地的长衣,绕过琉哈支在床前的两扇缎屏,走向正在床头灯下看书的琉哈。那时夜已然很长了,琉哈不过借看书寻些困意,人也早已倦得恍惚,忽见了她的身影,闻到清冽水香,不觉心头发了个战栗,茫茫然望向她,一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若水,她那双眼眸,在吹灭床头灯烛的一瞬间变得愈发地漆黑了。那缎屏上绣的振翅的鸟,在灯烛熄灭时的一缕青烟里,似无声地扑了下去。
她引着琉哈的手,按到腰间的活结上,低声道:“我来……陪你睡觉。”
这是自琉哈将她带回来之后的第一次,不用锁链的牵引,这个人的身体会主动地靠近自己。琉哈又惊又慌,又喜又惶,一时脑子里似断了线一样,不知若水早已在床上等候多时。她微微叹息:“雁雁啊……”
那一声归于沉寂,但沉寂很快就被打破,她扶着若水的后颈,引她的手来动作。
琉哈的亲吻是细密而霸道的,也许她们这样天然的征服者骨血里就注定是这样的人,并不懂得怜香惜玉四个字究竟该怎么写。好在若水亦不是需要她怜香惜玉的人,她并不是什么美玉温香,那是梁人爱好的,而她注定做不得的,梁人将情爱蔑称为“淫”,她也不理解,她明明读过那么多的梁人诗辞,梁人写欢娱在今夕,难道不是劝人珍惜的意思吗?她爱的不正是这样一场热烈的欢愉吗?在彻夜的歌声里有人将她牵走,那自然是她爱的人,她们甚至可以幕天席地,头顶着朗月或是繁星,身下潦草垫着衣衫,然后她们就可以欢爱到极致,彼此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但能带给她这一切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琉哈一个人。在她之前的人,若水懒顾相看,在她之后的人,若水试过,却总觉得无趣,哪怕如其瑟那样,用尽了一切残酷的手段,将情事作为折磨她的工具,她都未尝有过片刻的动心。似乎天地间能带给她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爱恨的,也只有琉哈一个。
若水有时也会懊悔得想,当初不认得她便罢了。既认得了她,命里便缠缚如此,是如何也挣不开了的。
她亦不是认命,她的命飘忽如蓬草,自由如飞燕,总有一日是要到更高更远处的。若要给眼下她主动来找琉哈做一个解释,那就只能是……她依旧还爱着琉哈,关乎身体,更关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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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开始搞事业,并引出继从嘉、回回儿、其瑟、紫妹之后琉哈的第n个情敌
第202章 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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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王汗的汗庭自仲夏就格外地热闹,自从琉哈汗在扎撒令上下了允许互市的命令,大漠南北、东西各境的商人纷纷负着货物、牵牛赶马地聚集在布尔塞山脚下的大琉璃市上。
秋意落在叶间斑驳的黄色间,被风吹落在若水的肩头,她听着两侧各搭了一匹织锦在她肩上、用两种不同的语言争执着自己这匹更好的两个商人,正觉伤神,忽抬头见一身白衣金带的琉哈在一路商人的行礼问好下穿行了过来,晴丝透过云层落在她发顶的金环与胸口的金镶碧色宝石上。
她先开口对那个穿灯笼袖的大胡子商人道:“你这匹是从中原哪里买来的?”又问那穿着袍子的胡商:“漠北如今也好穿丝绸之间了?”
那大胡子商人赞叹她的波斯语说的好,又见琉哈走来,忙回头行礼。
琉哈笑着望向她,伸手摸了摸若水肩上的好料子,道:“二位这丝绸织锦绫罗,我与大冢载在南方的梁人国家游玩时见过不少。”
那大胡子商人蹩脚的胡语道:“尊贵的可汗陛下,不瞒你说,这正是从南方临水的梁人国家一个叫苏州的地方买来的,一匹就要二两黄金。”他溜着灰扑扑的眼珠子瞪那胡人,“就是如今在漠北的和林汗庭,因青天可汗的也绰大妃喜欢,二十两黄金也要买去了的。”
若水却忽然奇道:“也绰是什么人?旺尔朵死了吗?”
琉哈道:“她早就魂归长生天去了。”
“那梁国的岐国长公主呢?”若水问,“她和亲过去,是与休卢做侧妃的?”
那大胡子商人神采奕奕地讲道:“尊贵的可汗与大冢宰,容我说一个在漠北的汗庭流传着一个美丽故事,说先可汗人皇王下葬的时候,从他的墓葬里跑了一只白狐出来,青天子亲自率人去追捕,却在一株枯死的杨树下见到了一名睡于郊野的白衣女子,那女子传闻有不逊于东鹿公主一样的美貌,更有人说她就是那只人皇王墓里跑出的白狐所化。但青天子还是对她一见钟情,将她带去了汗庭封为汗妃。至于梁国的公主嘛……青天子几次想杀了这个害死他父亲的敌国皇帝的女儿,都是被也绰妃劝下的,也绰说,梁国的女人个个会织布绣花,不似草原上的女人只会织羊毛毡子……我喜欢梁国的绫罗绸缎,就让梁国皇帝的女儿为我织出来吧。”
若水听罢,不觉怅然,琉哈看懂她心中所念,相慰道:“我迟早会打败休卢,若那时她还活着,我会放回那位梁国的公主回到她的母国。”
若水沉默了须臾,摇头道:“人各有命罢了。”
那两个商人不知她二人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望着那两名天神降犯一样的女子,就这般并肩在早秋的青意里慢慢地远去了。
“我倒是小看了这位三王子。”若水不觉冷嘲道,“当日你与忽都是鹬蚌相争,他才是渔翁得利。”
琉哈放眼河岸上婆娑的芦苇,一时也颇为委屈:“我那时……并没有办法同时应对很多的敌人。”又是一声轻叹,“如果月伦还活着……”可转念一想,即便月伦能在那出战争种活下来,也无法面对后来议妃之事,他们这些人,似乎一出生就被写下了悲剧的诅咒。她忽然望向若水,心中想,我从前以雁雁是孤儿出身,如今她亦有她的亲人了,可我还不知道,无论是否异国异族, 那毕竟是雁雁的亲人,便问:“你回去梁国,可有找到你的亲人吗?”
若水奇道:“你想知道我在梁国的事情?”
琉哈笑道:“你在梁国过的不好,被周从嘉拘束着磕头走路的事情,我都知道。”
若水羞于提及此事,却又不想她得意,只又端出以往激她的气派来:“她可待我好着呢。”
“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琉哈一笑道,“她爱的只是她那个太子哥哥。”又道,“而我爱的只有你,我岂不是将她比了下去?”
若水只得一咬唇角,起身道:“你打得赢休卢再说吧,叫我做了小寡妇失业的,小心我刨了你的坟,开了你的棺,拿你的随葬做嫁妆。”
琉哈不觉笑意更深:“舍得舍得,都与你拿去我也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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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琉璃市在黄昏时散去,各种骆驼、马蹄印交错在地,留下一片通往远方的痕迹。若水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不要的蓝布,记得很久之前,有那么一个眼睛又大又亮的女孩子,指着她肩头的青色葵花布说:“这个好看。”她摸了摸布料上的纹理,拍了拍被人踩出的灰土印子,低声道:“回回儿……我回来了。”那一声很轻很轻,被幽咽的风一吹即散。
“姐姐?”
阿苏听得有人在唤,抬头望去,正是若水,忙起身将她牵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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