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儿答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到阿琳死了丈夫时哭得那般昏天黑地,更是不敢设想若是阿儿答死了,阿苏又会是什么样子……
可又有什么法子支开阿儿答呢?再下一次药吗?
不,那样就该被琉哈察出破绽了,此时时机尚未成熟,一旦暴露,自己就是死上一千次也不够。
她正愁云深锁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一阵稀碎声响渐行渐近,不觉抬头看去,只见琉哈绣袍银甲,腰悬弓刀,正缓步向这里走来。她生怕给琉哈看出心事来,起身就要走,当然也没能走得了,被琉哈开口唤住,忙整理容色,回身垂首:“公主?”
琉哈见她难见得几分笑容,一时竟又没有了,不禁一叹:“雁雁,是又不开心了吗?”
纳依忡然摇头:“没有。不敢。”
琉哈一颗心叫她牵绊得似有万道无形绳索捆缚,纳依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急得比自己死了活了还要难受,此时见她说着话眼眶就红了,心里更是揪得生疼,忙道:“你不开心就要告诉我,只是叫我猜,我纵是猜破了心肝脑袋也猜不明白,可又不愿意看你流眼泪。雁雁,我从前绝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人,如今为了你,也算是体会过了,我不后悔,只是怕你觉得我不用心。”她不禁牵住纳依的手,紧紧贴在心口,“我的心愈发地想你想得明白了,只怕你怪我从前做了太多糊涂事,总是不信我。”
纳依见她说得耳根都红了,往日那清明的眸子也蒙昧不堪,不禁讶然想,斡邻琉哈这是中了什么邪术?当日里将我舍断给素沙留衣位虫子、给其瑟睡、给忽都冤屈陷害,或打或卖或杀,都没见她有过半分不舍,如今怎么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的情态来,好不叫人没道理……这要是装得,那还真是与我分不出个高下来了。
不禁又想,我是事事都学她的,难道连唱戏的本事也是了?
沉吟片刻,只暗道,就算是试我的计,我也将计就计,立时抬头,似怨似恨道:“你是不是故意要把阿儿答支走,好杀了阿苏,替她了结了这个‘肘腋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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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过年的,谁啊,几天不见变这么拉了。。。。
第192章 与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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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雁雁。”琉哈扶着她的肩,“你信我,我绝无这样的心思。阿儿答是我的亲人,也是很疼爱你的长辈,阿苏虽是异族人,但她并未做过对阿儿答不忠的事情,我又怎会害她?”她一贯凌厉的眼眸,此刻却深藏着无助的慌乱,“我知道你是再不会信我了……可我还是……只有这句话。”
纳依怔忪地望着她,只幽幽地叹息:“公主我知道了。”她垂眸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想你。”
“那你是信我了?”琉哈面露喜色。
纳依只道:“不信也得信。”她轻抚琉哈的手背,似隐忍似衔恨一般望着她,“公主……为什么一定是阿儿答姐姐呢?”
琉哈叹道:“雁雁,你可知父汗的军队,如今到了哪里?”
纳依道:“前日大帐议事的时候,说在玉门和阳关相继打了两次。”
“那只是为安抚军心的托词罢了。”
纳依心头微震:“那如今……”
琉哈牵着她的手,将她领入金帐中,亲自为她到了碗热腾腾的马奶酒:“如今父汗已经撤军到了玉匆岭。”
纳依更觉讶异,玉匆岭是梁国通往西域的门户,一旦梁军攻破了岭上的玉霞关,北朝西北诸部便门户大开,届时这些部落的首领为了护卫自己的邦土,只怕就会从盟军撤出,那所谓轰轰烈烈、势如破竹的五十六部盟军,也就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她心中顿时腾起巨大的、对于未知的震撼,仿佛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即将如落日沉没一般退出这片争霸的战场。
“玉匆岭?”纳依按捺这心底的悸动,“难道大汗也会失败吗?”
琉哈捧着马奶酒碗,淡白的酒液泛着微酸的奶香,她一饮而尽,不觉忡然道:“早岁那知世事艰……难道长生天也要遗弃我了吗?”她的双眸罕见得落寞,似流星划过 ,短暂的粲然之后,终归于长久的沉寂。
纳依忽然起身,抬手轻抚她的额角,她望她的目光依旧残留着一丝虔诚,与过往的光阴中无数次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一模一样,“公主,不会的,长生天会保佑你……让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原来亲手摧毁自己所爱的神明,快意与痛感竟是同样强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这是凡人逃不出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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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儿答的白袍猎猎飘舞着,战马的红鬃是烈火一样的颜色,琉哈亲自相送,嘱咐她此行务必谨慎。纳依端来马奶酒,踌躇良久,终是将酒捧给了阿苏。
阿儿答笑道:“我喝你口酒都不成?”
纳依摇了摇头:“践行酒,哪能喝妹妹给的。”她对阿苏道,“姐姐?”
阿苏将马奶酒喂她喝了半碗,自己饮了半碗,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散开的长发,她今日罕见得穿了一件带着水红镶边的袄裙,与素日的苍白不同。
阿儿答不解:“这是为什么?”
阿苏微笑着摇头,两颊泛起的红意令她愈发的凄美如画,她无声地在阿儿答眼前“说”:“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阿儿答轻声道:“好,我一定早早地回来,早早地就回来。”她勒紧马缰,将欲催鞭,却终是慢下出行的动作,俯身将阿苏揽入怀中,以额相贴:“等我。”
在过往的战争中,草原的军队一向靠沿途的游牧与狩猎来解决全军的给养,但如今两军交阵之地相去不远,寒冬时节万物寂灭,只能在深山中猎得些獐鹿野兔,还要面对敌军的袭击与包围,对于军粮的需求就愈发的重了。
阿儿答率部押粮的军队只有二百人,是轻装而去,沿途要翻越数道险峻峡谷,甚至面临着敌人埋伏的危险。如何选择押运的道路,如何躲避敌人的袭击,都成了她要面临的危机。
而她过往的战争中从未有将阿苏独自留下的先例。
一切都在滑向悲剧和失败的深渊,只是身在其中之人难以窥破。
阿儿答的踪影消失不见,纳依道:“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阿苏慢慢地将目光收回,其实她早已望不到阿儿答了,却还是不愿离去。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原来过往的她还是太浅薄,以为她们的心智与忠贞可以换取不惧一切的勇气,其实却连离别都倍感痛楚。
她转身望向纳依,却被她眼中的伤色触痛。
纳依将她送回帐中,临离去时,纳依忽然唤道:“姐姐……”
阿苏扶着帐门转头看她,依旧是温柔的、月色一样皎洁的目光。
纳依心头一颤,痛得似被烈火灼伤般,抖着手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对不起,姐姐。”她无声地在心底悲鸣,将所有的眼泪与心痛,都沉到了生命的暗处,唯有一个念头最是清晰——她早已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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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雁?”琉哈唤道,“近前来,让我看看。”
那是一片生满兰草的水泽,空气里有潮湿而清润的花香,银鳞的鲤鱼时常拍打着水面的波纹,荡漾开的涟漪倒映着她的笑容。
纳依拧着在河里浸湿的裙衫,走到她面前:“公主?”
琉哈含情脉脉地抚摸她的眼角:“你要去哪里?”
纳依摇了摇头:“我哪里都不去。”她依偎在她的怀中,想听一听她的心跳,但耳畔只是一片虚妄的空茫 。她疑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
“你要去江南,对吗?”
她愕然从琉哈的怀中跌落,胸口却明晃晃地插了一把刀,刀柄上赫然是琉哈的手。那温柔的笑容,一瞬之间化作满目的冰冷,她看到琉哈慢慢地松开手,苍白至铁青的唇微启:“雁雁,为什么要背叛我?”她怒恨的目光似烈火焚烧,猛地用力拔出那把刀,伸手到她胸口的血洞里掏了又掏,“你说过,你的心永远都是我的——”
纳依动弹不得,惊恐万分地看着她从自己胸口掏出手来,却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惊惧地尖叫,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动静,眼前琉哈的身影越来越暗,越来越冰冷,她抬起手,指尖却只掠过一阵凉意。她无力地低下头,肩上却搭了一只手,她顺着那手臂望去,竟是满身血污乱箭的阿儿答,有一支长箭贯穿了她的额心,血流出的暗褐色淌满她的面容:“纳依……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杀了他们,也要杀了我?”
“阿、阿儿答……姐姐?”
阿儿答瞪大了血污里的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到一侧,一指浑身缟素如死的阿苏:“你杀了我,你让阿苏怎么办?你也把她害死了!”
纳依在几乎窒息的痛感里,渐渐地迷失了视物的能力,只有一片极致的黑暗将她包裹,那些含笑春风的往事、恩重情浓的爱意,都在这一刻沉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她不断地、以垂死的状态挣扎,却不求饶,只是一味地想逃,就像在高台……她无数在茫茫雪原逃走,奢望上天可以带走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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