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依道:“多谢殿下,只是到时千万不要食言就是。”
周启钧打量着眼前这身着胡服的年轻女子,已很难再将她与记忆中江南雨泽里那个身影相叠,岁月西流,自然不肯留与人半分情面。
“这一次黑水河之战多亏你献计。”周启钧道,“只是不知你回去北朝,要如何应对?”
纳依早有打算:“殿下放心,我自有办法,只是……”她微微一叹,“我多年潜伏,实在艰辛,这几次联络王师,皆是拜玉真郡主往来联络牵线搭桥……但玉真郡主如今跟随在斡邻忽都在西塞,再行传递只怕不易,不如殿下与我一些凭证,要我下次往来时也容易一些。”
周启钧道:“这是自然。”
若说此前几次联络,梁军尚有疑虑,但经黑水河一战,兼纳依是打着周玉真的名号与其联络, 此时的梁军便已对她的身份信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启钧思忖片刻,从颈上解下一枚白玉璧交与她:“这是国中宗室但凡有孩子出生宫中所赐,你且拿着,下一次联络,便拓印璧上刻纹为凭。”
纳依低头端详了片刻,笑道:“是宗室的儿女们都有吗?”
周启钧不解她言中意,只道:“这是自然。”
“那就好。”纳依将那玉璧收好,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周启钧待要与她问些军情之外的话,帐外忽然有人急匆匆来禀:“今早被俘的胡人将领咬断绳索,抢了马跑走了!”纳依惊愕不已,急问:“是哪一个将领?”
“是鹦鹉关的守将……”
“向何处跑去了?”
“西北方向!”
纳依忙挎上弓矢,夺门出帐,骑上夜照玉狮子,勒缰之际,回眸对周启钧道:“殿下,来日再会,此人断不能走回北朝,不然……”
她话音未落,便已等不及,甩下数道狠辣的鞭子,痛得夜照玉狮子撒蹄狂奔,只余滚滚红尘飞扬。
梁军的马术自然比不上自幼生长在马背上的北朝人,纳依跑了不远,便将追赶的梁军狠狠甩在后面,却依旧不见索洛尔的身影,更是心焦意迫,一旦索洛尔冒死跑回去、或是中途遇上前来接应的巴雅尔,二人一并见到斡邻琉哈,将前情尽数禀明,以琉哈之智,必然登时就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计策……纳依不禁想,那我便等不及功成名就,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幸而索洛尔马术虽精,但所骑的梁军战马不比夜照玉狮子这样的骏马,纳依追赶了十余里,终于远远见到了索洛尔单骑奔走的身影。她自北抄近路,终于在一处山坡前拦在了索洛尔的马前。马嘶声里,索洛尔以为是梁军的追兵,正欲死战之际,却看清来人正是纳依,一时欣喜不已,忙向她招手:“纳依!快来!是我!”
然而下一刻,对面马上的人,却向他张开了弓。
索洛尔满目苍凉地望着她,似惊似惧似疑地问:“你要做什么?”重逢的喜悦霎时被冲淡,满山满地触目惊心的惨白,似叫他终于明白了什么……譬如那一夜的惨败,譬如向自己举起的弓箭。
“是你!”他浑身颤抖着,真相剧烈如排山倒海一般摧垮他的理智,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一切似乎都缺少一个必须的理由,“为什么?”
纳依目光淡淡地在他身上一扫,心头忽然松动了一下,仿佛梁国的血统与北朝的生命在互相占有她的心。然而索洛尔却没有给她留情的机会,甩着马鞭向她奔来,大有搏命的架势。纳依愣了愣,扯着弓弦的手微微一送,流星似的箭支,穿透满山迅疾的寒风,刺透了索洛尔的胸膛。
索洛尔跌下马来,摔在鲜红的血泊中,但气息未绝,纳依下马走到他面前,那与满地的鲜血一样红意渗人的目光,在四目交接的一瞬间便再度刺痛得她心神惊惧。索洛尔痛极,骂道:“你这个背叛公主的……贱人!”
纳依却似被刺到痛处,伸手将他胸膛上的长箭拔了出来,任由鲜血泼溅在脸上,浓腥激得让睁不开眼……但她并不需要看清,刺下的每一道力都能精准地捅在了索洛尔的胸口。
对,贱人……她怎么忘了,当年他也是那样跋扈,欲强掳老萨满的孙女桑桑、逼迫阿琳为妻,对回回儿、对自己,对一切徘徊在北朝草原上孤苦的生灵,一贯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屑,和斡邻琉哈一模一样……他们都一模一样!她怎么忘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她的同胞,只是支配她生命的强盗,侵略中原的恶匪,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流出与回回儿、与兰萱一样鲜红的血液?他们都该死。
她的悲鸣与质问无声地回荡着,只有天地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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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和六年的冬日,因黑水河守将乌什勒图的背叛,鹦鹉、古塔双关顷刻沦为梁军之地,东北防线土崩瓦解,梁军俘获鹦鹉关守将索洛尔,斩其头颅悬于宝纛下,随即声称以“不忠”之罪,将降于梁军的勒图赐死,葬于古塔关。
消息飞入雁荡山的后方军营,索洛尔之妻阿琳茶甘惊闻噩耗,胎散血崩,几度徘徊于生死之际,终于留存得一条薄命,只是腹中胎气却已散尽了。醒来的阿琳扑在香木雕刻的丈夫尸身上,以手轻抚他沾满血污的头颅,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她却知道这就是他,是他的丈夫,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但孩子也没了,也许是追随他的父亲一起到长生天去了。
阿琳绝望地哭泣,面容惨白得仿佛山间即将消融的白雪,一旁的纳依目睹着这一切,藏于袖中的手,竟心虚地抖了起来。她能面对向自己拼杀来的索洛尔,却无力面对一个女人失去丈夫的悲哀与心痛,因为眼泪与控诉无异,而她的灵魂畏惧控诉。
纳依想要伸出手,肩上却传来一阵剧痛,巴雅尔呵斥那正为她包扎肩头伤口的军医道:“手脚上轻些!”
纳依连忙摇头:“巴雅尔哥哥,我没事,不是很痛。”目光扫过伏在尸身上痛哭的阿琳,她怀着淡淡的歉意柔声道:“阿琳姐姐,我让人把索洛尔哥哥的尸体送到帐子里去吧。你。”
阿琳怔怔地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目光又呆滞变为痛恨,几乎是扑到她身上扭打般将纳依捉住:“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只是肩上受了伤!”她晃得纳依一个趔趄,肩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见开裂,一旁的巴雅尔深感无奈,拦着阿琳,好容易将二人松开:“阿琳弟妹,这不怪纳依,若不是纳依冒险偷了索洛尔的头回来,你连……”一旁的纳依忍着肩上的伤,扯了扯他的腰带,示意他不要再说。
巴雅尔仰天长叹,战友的死亡与亲人的眼泪,是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最不能面对的。正是绝望悒郁之际,帐帘慢慢张开,从外面扑进来的光芒,终于将这座静到死寂帐子照亮了一些。
纳依仰起头,目光轻轻一扫,终是再度疲惫地垂落下去。
琉哈的到来维持住了当下的平静,她亲自向索洛尔致以祭礼,命人将他夫妇二人送回去治丧,将丢了城池关口,却在半途接应偷回索洛尔头颅的巴雅尔,功过相抵,命其回营自处。她做事一向果断而沉稳,像是箭发或是挥舞马刀的动作。
纳依有时也会奇怪,是不是没有感情的人都是这样果断的?
但如今她也再没有资格嗔怪琉哈的无情,从她射杀索洛尔开始,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生命中逝去,那是她想抓也抓不住的。
一时帐内只剩下琉哈与纳依,老军医踌躇地看了看,还是选择识趣地离去。纳依的衫子还半解着,露出刚刚拿纱布缠好的伤处,因为阿琳的癫狂再一次渗出血色来。
琉哈没有说话,只是绕行到她身后,凝视她肩头包扎好的伤处。
纳依感到有些芒刺在背,身体微微战栗着,却深知绝不能令琉哈起半点的疑心,眼中不觉垂泪:“公主……”
这一声呼唤 ,似含了千般委屈、万种心痛,叫琉哈从心底里为之揪痛。她俯身,避开纳依的伤处,将她拥在怀里:“雁雁,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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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钧和若水没有一点感情线,所有的主角两个都不会在过去现在未来沾一点男的,大家放心啦!
谢谢大家,给我投点海星之类的吧,我要凉透了,在榜的人气还没有完结的高,我一周写的字数是喂给了叫佩子的狗吗?(哭)
第190章 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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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侧着头,享受着她手掌的抚摸:“对不起。”
琉哈早已悉知一切,作为统帅,是比旁人更清楚这一次的惨败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黑水河是东进北上的天险,失了黑水河就意味着南朝军北上的进程再无险可守,即便五帐军依旧可以凭借手中的马刀夺回每一座丢失的城池……可刚刚对于伤亡的统计,她带出的五万兵马葬送在这场惨败中的就有十分之四,索洛尔与勒图带出去的军队几乎覆没,巴雅尔倒是保留了军队,却也因丢关失城士气低迷。
何况西线的战况也不容乐观,忽都几次在萧关与南朝军队遭遇,那南朝军队却似如有天助一般几度预判了忽都的战略——她虽不齿忽都的为人,但对于领兵打仗上的本事,却一向是信重的,能败成这样,势必是有人于军中与梁人互通关节,如今她这里已然抓到了一个勒图,却不知忽都能否早早识破……西线再不容乐观,却还有父汗坐镇,自己这里,只要再丢了连池山,就只能向北撤回三河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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