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心中一窒,却还抱有幻想,上前将她抱在怀中,似心爱之物失而复得一般,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雁雁……”
在她目光不能视见之处,纳依的唇边慢慢绽处出一抹幽冷的笑容,她慢慢敛去眼中的寒冷,如从前练习过无数次那般,委屈地流下一颗清澈饱满的泪珠:“公主……”琉哈听出她话语中的依恋,心中终于燃起一点希望,握着她的肩膀,却发觉她竟瘦得只剩骨头一般,浑身都是冰冷的。她似乎还能在薄薄的衣衫下,摸到隐约未曾消去的伤痕,她忽然瞥见纳依的双手,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却从指节处泛出肿胀和青紫来。
纳依怯怯地小声哀求:“有点痛,不要这么用力好不好?”她从未这般小心翼翼地求过,琉哈更觉心中揪痛,忙松开手,“我抱你去安静的地方。”
纳依点了点头,很快就被她抱在怀里,她的安静,她的柔弱,皆如一把把无形的线,慢慢缠缚上琉哈的心。
纳依缩在她怀中,慢慢合上眼眸,将眼中幽暗的冰冷与讥诮的讽刺,也随之敛得一干二净。
琉哈将她放在床上,唤了两声,却不见她应答和苏醒,见纳依睡得极不安稳,她便不忍再吵醒她,随即让人召来桑桑,她将桑桑从色愣河畔带到了军中,为纳依检查身体。
桑桑坐在床边,正打算解开纳依的衣衫,见琉哈铁铸一样地伫立在一旁,便问:“您……要看着吗?”
琉哈一怔,她本当在这里陪着她,这一刻却忽然动摇,她不愿承认那是她畏于面对纳依的每一寸伤痕,只道:“你仔细检查。”随即落荒而逃一般出了这间安静的宫室。
桑桑随即解开纳依衣衫。
当那具身体上的每一寸伤痕,慢慢褪去衣衫的遮掩,在灯火的照耀下,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桑桑眼中陡然生出诧异的光芒。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不过是不久前曲烨为了逼问国玺下落时动用的一点刑罚而已,车紫河甚至已经用了灵药,为她消抹了大多数的伤痕、尤其是后腰那块烙印。
后半夜,琉哈终于回到这间宫室,唤来桑桑。
“姐姐她身上有被鞭打的痕迹,脸上挨过巴掌,手指和脚踝有被夹伤的淤青,但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骨有些损伤。”桑桑低声道,“她挨过饿,所以身体比较虚弱,精神也不大好。我给她吃了点安神的药,她现在睡着了。”
桑桑说完,试着看了看琉哈的神情,但琉哈只是波澜不惊地说:“好了,去休息吧。”
桑桑点了点头,心中却大为奇怪,公主看到姐姐受伤,怎么一点伤心也见不到?人如若惯会将自己的心藏起来,渐渐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桑桑离去后,琉哈静静走入宫殿中,看到床栏边倚靠着的纳依,摇曳的灯火将她的脸颊染出一抹鸦黄的暖意。她身上的衣衫勾勒出清弱的身形,似乎格外地弱小。
纳依抬起头,笑了笑。
琉哈坐到床边,替她盖好被子,柔声问:“怎么起来了?”
纳依道:“睡不着。”
“是不是身上疼?”
纳依摇了摇头:“不疼。”
琉哈轻柔地抚摸她的掌背,生怕触痛她指节上的刑伤:“伤都会养好的,这里不行的话,就回草原上去。”
纳依微微笑道:“我不疼。”又垂下眼眸,“我只是难过,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遭遇这些?”
琉哈心头一寒,搭在她掌背的手,蓦地一抖,她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道:“是战争的错,有人走漏了消息,才致使你被捉住。”
“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纳依忽然抬眸问,是全然没有怀疑的模样。
琉哈更觉心虚,反而用一双明晃晃的目光,真切地注视她:“怎么了?”
纳依摇了摇头,只是轻轻一笑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所以不难过了。”
“对不起。”琉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短暂落地,抚上她的肩膀,柔声道,“这种事情……以后都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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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雁:气死了气死了你还在这说谎话不打草稿!
琉某哈:(左膝跪键盘)(右膝跪榴莲)(双手举铁鞭)我可真该死啊
关于雁雁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给琉哈机会这件事:
她还有最后一点侥幸想去相信琉哈当时是情非得已的,是有苦衷的,是真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所以只要琉哈这个时候和她心平气和地说,当年是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不能为了你就置将士们的性命不顾,所以才选择了舍弃你。
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会尽力想办法弥补。
讲道理雁雁都会慢慢用时间填平这个伤害,大不了我不爱你了,你太师公主去追求你的野心你的事业,将来我离你远一点过自己的日子。
结果琉哈真就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弥补,这个时候雁雁就不是心死而是恨到要发疯了。
第160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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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偏过头去,搭在锦被上的双手,不顾痛楚地攥动着,那锦被上浮光的彩绣,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金银光辉,她怔忡地,慢慢抬起眼眸,凝视着琉哈:“公主……”
琉哈垂下眼帘:“怎么了?”
“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
琉哈一怔,苍青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细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纳依道:“有没有?”
“没有。”琉哈道,“雁雁,我从不为自己的任何选择后悔。”
纳依怔怔地听罢,只是幽幽笑道:“是啊……”她唯一的希望,终于在此时破灭,痛楚再次占据她的心,令她沉沦在悲剧的阴影中。
如若此时,琉哈还愿意向她讲出那个残忍的真相,愿意承认自己的无可奈何,愿意真诚地向她说明,与五帐军数万兵卒、甚至是琉哈的生命与野心相较,她愿与她同生共死的诺言实在轻微,所以她只能舍弃自己。
纳依想,也许我都愿意原谅她,甚至哪怕无法原谅,我也不会那么恨她。
琉哈道:“已经很晚了,快睡一觉吧。”
纳依慢慢躺回床上,双手不觉垂在身侧,依旧是那个长期被禁锢的姿势。琉哈侧身在床边卧着,替她盖好被子,如过往一般轻轻拢着她的肩膀。
纳依慢慢合上眼,姿态极为眷恋地依偎她怀中,神情却十分不安。琉哈慢慢躺下身,万分怜惜地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揭开她的衣领,将肩上几道若隐若现的鞭痕映入眼中,那狰狞的鞭痕,诉说着她落入敌人之手后的悲痛遭遇,哪怕琉哈此时并不知道实情,却也本能地判断出她必受了许多苦楚。但好在她还活着,自己失而复得,只要日后补偿,慢慢总会将那段时光遗忘。
她们的一生还那么长,没有理由不圆满。
自己不会再经历惨痛的失败,不会再背负屈辱的罪责,也不会再与她分开。
长生天会保佑自己得到更多。
后半夜,风雪渐浓,寒意透过斑斓的琉璃窗,拍打着琉哈的美梦。忽然,她听到怀中一阵幽咽的哭泣,惊醒这睁开双眸,却是纳依困在梦魇中挣扎不休,琉哈忙尽心安抚,却颇为茫然,不知该如何抚慰她的伤心。
她将纳依自幼时养大,多少年同床共枕,生死攸关之际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却从未见过纳依如此痛楚地哀痛流泪,而她越是安抚,纳依哭得便愈发厉害,眼泪汹涌地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挣扎之间甚至剐蹭琉哈的脸颊出了血痕。
许久之后,琉哈见她渐渐平复下来,才略略松了口气,但见窗外雪光映着日光,将昏寐的天色破出晴晓的清亮,她自知是不能再睡了,便起身捡起衣衫来穿,穿戴整齐后,又坐在床边,为纳依拭去眼角错乱的泪痕,垂首亲吻在她嫣红唇角。然而,这一亲吻却令她感觉到纳依身体竟是滚烫的,她摸了摸纳依的额头,才发觉她烧得厉害,两颊烧出绯色红晕,反而更胜从前的健康。
琉哈心惊不已,忙让人叫来桑桑,桑桑连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好,匆匆赶来,摸了摸纳依身上,就要人取酒过来给她擦身降热。
纳依烧得昏昏沉沉,什么意识都没有,琉哈又让人找来高台国内通医术的医女,很快有人推着一个坐在轮车上的年轻女子过来。
车紫河没能想到,竟这么快就能与她相见。她在琉哈的注视下,按了按纳依的脉搏,却发觉脉象极为凶险,似是要将过往沉积的诸般伤痛,皆藉由此发泄出来一般。车紫河见她烧得不省人事,比过往每一次伤势都要沉重,但明明这一次她身上的伤是很轻的。
她告诉琉哈,是伤口感染和染了风寒的缘故,伤口感染化脓会引起高热惊厥,风寒一旦转为伤寒就会夺人性命。琉哈一向淡漠的神色,终于难以维持地动容:“务必尽力救治,不然……”
车紫河叹了口气:“请您不要只是用生死来威胁别人。”她看向纳依,“我的医术就是用来救人的,无所谓尽心不尽心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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