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依旧没有动那幅孔雀像,那被泼溅的血污逐渐遮掩的孔雀,依旧睥睨众生、威仪赫赫。
被清洗干净之后,他们依旧将她放回那铺着锦缎、却透着砭骨寒意的床上。
就在纳依以为他们要走的时候,却有人抱来些皮革之物,神色冷漠地走到她面前。他们一人捉住她一只手,用纱布将她五指拳状包扎起来,而后将皮套套在上面,这样一来,她的双手便再动不了了。
纳依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求救一样注视着眼前鱼贯而退的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目光,没有人为她停留。她们将皮革收紧,绑好,而后沉默地退去。
郁金找不到那把珍珠刀,只好断绝她执刀的可能。
纳依起初还能忍受,渐渐便觉得抓狂,她疯狂地在皮革活动手指,但那东西缠得太紧,根本无法动弹。
长时间无法伸展的手指,渐渐从骨中生出一种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的感觉,让她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疯狂,在蔓延吞噬她的理智。她开始用牙撕咬,拼命地捶打墙面,但都无济于事。
但最令她无助和屈辱的,便是连进食的时候都不会有人来给她解开,他们很抱歉地说,钥匙并不在他们手中,但你要吃饭了。
而后便用一种轻蔑而恐惧的目光,将那些调制的浓稠的流食放在地上。纳依目光森森地望了许久,慢慢挪动身体,在无数阴沉沉的目光注视下,将那碗似粥非粥似汤非汤的食物踢开,溅在他们身上。
换来的则是之后的两日都没有人过来送饮食,既是在惩罚她的行为,也方便那些人尽量延长远离她的时间。
他们实在不敢多靠近她,甚至不愿有一刻的停留,既然她不吃,他们甚至不愿等,收拾好狼藉后锁死大门便离去。
死了三个国主,或多或少都与她相关,流言蜚语虽未风传成真,但到底让人心有余悸。他们都隐隐期盼,最好这个国王可以把她处死,再不济也可将她遗忘在这里自生自灭。
很久之后,纳依连绝望的动静都发不出了,现实与梦境开始逐渐迷蒙,她清醒的时间很短暂,只有如此,身体上的痛感才会最大限度地降低。但车紫河每每推开暗门,却都能在昏暗的光影中,在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与愈发漆黑的眼眸时,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渐渐在她的眼中流失。
她从不敢想那是什么,却一直都清楚。
王位的嬗变一旦开始,除非斩尽杀绝,或是出现一个新的权威来凌驾众生之上,便不会停止。每一个新走入这间宫殿的人,都会怀着一种谨慎的态度,唯恐自己重蹈前人的覆辙。但权力是最能让人忘乎所以的东西,何况是一个貌似没有威胁的人。她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成功,而一个不断承继下来的、危险而美丽的人偶,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人都想从她的身上获得一种证明。
而对于那个弱小又美丽的人偶来说,每一个觊觎王位的人,都会为源源不断地为她提供机会,让她来做一把刀,一如她用来杀了其瑟的那把一样。
杀人这种事,第一次做的时候,看见死者的目光,她还会心悸,还会觉得悲悯,渐渐的,第二次,第三次,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杀了一个,就可以短暂结束这个人带给自己的痛苦,然而又必须承受下一个人带来的痛苦。
生与死在轮回降临,她的痛苦也周而复始、与生俱来,仿佛无法逃脱。冷漠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为她停留,也再没有那双苍青色的眼眸。
她在高台的第二个秋天降临了。
但她依旧没有逃出去。
她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地死去,从身到心。
其瑟、卫实死后,王脉断绝,五姓贵族皆以王室之名,互相征伐、抢夺王位,先后有姬、郁、二曲、慕容四姓五王乱政。其中,慕容国王当政时,北朝草原之主斡邻部太师公主开始了第二次西征高台。
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人皇王授半副可汗仪仗,将一万中军护卫赐予斡邻琉哈,扩建五帐军至五万之众,诸如奴隶工匠巫师等共七万大军,声势浩大远胜从前。
前军翻越布尔塞山时,后军才刚刚离开蹂谷的旗影。
这是北朝斡邻部一统大漠南北的最后征程,来自东部草原的牧人,为反抗中原梁国以“减丁”之名的杀戮,用马刀自三河源头起兵,至今已是二十年。
车紫河最后一次踏足红莲殿,正当斡邻琉哈兵临城下,慕容信以摄国政之名,越过继曲氏兄妹后登临王位的慕容国主,下令梵女城开关延敌,以求斡邻琉哈休伤国民残害生灵。
如若不算这一次,上一次她来到这里见到纳依,还是曲烨在红莲殿用刑逼问纳依高台国玺的下落之后。那国玺乃高台昔年宾服梁国之时,由梁玉圣公主和亲入雪域带来的,直到其瑟王用国玺砸死祭赛王时砸豁了一处,又由工匠以金镶补,王位可以更替嬗变,但每一位国王都必须有国玺证明自己地位的正统。然而曲氏兄妹弑杀郁金之后,国玺便下落不明,曲烨气急败坏,只得用刑拶夹拷问纳依,然而最终当然也是一无所获。
因为那块国玺,正是其妹曲泠私藏了。
后来曲泠也自然凭国玺将曲烨拖下王位,放逐于雪山射杀。
曲烨死后,车紫河才得以进入这里,为纳依受过夹棍的脚腕敷药包扎,但数月过去,纳依的伤依旧未褪下颜色,高台却已亡国无日。
纳依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甚至眼神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但车紫河只是放下为她准备的衣衫、金银和药物,道:“太师公主已经入城了,你……”她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一阵开锁声,车紫河立即躲入暗门后。
纳依冷冷转过头,注视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石门,将那她意料之中的人,映入眼帘。
是慕容信。
大约是受降的缘故,她腰间扎着白帛,美艳的容貌也褪去了嚣张的颜色,隐隐透出刻薄的苍白。纳依淡淡地看着,她命人将一座莲花台抬入殿中,幸而此殿宽敞,放下那座莲台亦不觉得逼仄。
多余之人退去后,红莲殿的门再一次合上,莲台周围的灯火却愈发明亮,在一片惨白的灯烛照耀下,慕容信取出一把漆得锃亮的尖锐铁钉,每一枚皆有一尺余长,让人望而生寒。纳依稍稍后却了些,慕容信却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提起锁链,冷然道:“不祥的诅咒,从草原跑来毒蛇一样阴险的贱人。”
她劈脸打了纳依几个巴掌,打得纳依头昏脑涨,眼冒金星,慕容信犹不解恨,踢着铁链将她拖到地上,攥着发掼到那座莲台上。纳依痛得惨叫不已,慕容信却已持锤握钉,俯身注视着她因痛而扭曲的面容。
钉尖对准纳依的膝盖,慕容信笑道:“果然正好呢。”她将那铁钉顺着纳依的脸颊剐蹭,似乎有意延长她的恐惧,“等我把你钉死在莲台上,让太师公主收一具尸体回去,你们这些侵略我的国家害死国王的恶徒,死后就等着下地狱吧。”
说罢,便再次将铁钉对准纳依的膝盖。
纳依垂着头,就在她即将砸锤的那一刻,忽然低声道:“我死了,她会屠你举国。”
“那些叛逆国王的罪人,最好死得干净。”
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她得知其瑟身陨后的绝望与愤怒,她只能旁观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也因为自作孽而走向一样的结局,受到一样的惩罚,只有在她们惨死时她才能感觉到一丝的慰藉,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放下愤怒和仇恨。
最可恨的人,她清楚是谁。
这个太师公主派来祸乱高台的罪人,她要将她钉死在莲台上,然后物归原主。
纳依叹了口气,只道:“我们害过任何人,我只是太害怕了。”她伸展开手脚,幽幽望着头顶的藻井,唇边绽出一抹甘美的笑容,“我来到这里并非所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你能杀我了断,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慕容信狞笑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胜过凌迟痛苦百倍,血尽而死。”她举起金锤,眼中痛恨交织,“你不该害死她的——”
纳依闭上眼,连眉头也没能动,只是在金锤落下的一瞬间,伸手接住,轻轻放在了莲台上。铁钉顺着她的膝盖滚到地上,随着铁钉滚落的动静一起传入她耳中的,还有水珠滴落的节奏。
纳依眉头轻蹙,慢慢坐起身来,只见慕容信胸口一团红莲绽放般的艳红顺着素衣蔓延,而她身后,车紫河利落地将刀拔出,血滴顺着剑身银光滴落,刀柄的珍珠愈发鲜艳润泽
慕容信在倒下之后看清是她,眼中尽皆是错愕不已的神情,呕血断续道:“是……你……”纳依踢脚将她的头踢得侧过去,任由车紫河为自己解开颈上锁链。
在车紫河的手即将收回之际,脱落的铁镣声中,纳依侧着脸颊,亲昵地贴在她的手背:“也许就见不到了,你等了这么久,要不要试一试……我的味道?”
车紫河寒烟一样疏冷淡漠的双眸半垂着,低声道:“你的朋友在城北等你,那里有马和干粮,足够你走得很远。”她慢慢抽回手,似有不忍一般看着纳依,柔声道,“无论去哪,将来……再也不要轻易把心交给别人了。”她说罢,转过身去:“换上衣裳,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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