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亦以为然:“若来日,也能叫梁国成为我们版图之下的臣属,自然互通往来,于草原多有助益。”
纳依却道:“为什么一定要把让梁国臣服呢?我们做友邻不行吗?”
琉哈一笑,揉了揉她的脸颊:“傻雁雁,两匹狼怎么可能做得了朋友,只有羊才会对狼百依百顺。”
纳依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然有些暗淡,却只是落在了案上的灯烛,那一簇火苗在她的眼中摇曳,似乎格外感伤,琉哈以为她是对战事感到难过,是连日的征战与变故消磨了她的精神,于是安慰道:“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下只要赢了其瑟,你我就可以回到草原,过很久的太平好日子了。”
纳依终究是被诱惑住,顺着她的安慰点了点头。
夜里二人共躺在一张床上,琉哈睡着里面,纳依睡在她左手边,以防触动她的伤口。可饶是这样劫后余生的寂静长夜,纳依的心里却全然没有一丝欣喜,她的情感似乎经历了太多的波折,疲惫得一时只是觉得空茫,如同睁眼在暗夜中,只能隐约看见帐外漂浮的灯火,往来的人影闪烁着瞧不真切,她听到耳畔琉哈的呼吸,有时那呼吸淡了,她就会惊得伸手去抓,碰到琉哈的手,触摸那比常人略高些的体温,才会让她一颗悬石般的心,有那么一瞬之间触了地的感觉。她慢慢侧过身,蜷着腿缩起来,尽力让自己觉得安全一些,就这样一任点滴挨到了天明。
琉哈毒愈的消息传遍了五帐军,自然也令纳依只身北上寻药、舍命为琉哈试药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然而亲历之人却早已顾不上旁人对自己的渲染,现世里太多的事情,足够令她们焦头烂额。
探鲁花往马厩里刷马,故意踢了踢水桶,弄脏了纳依的鞋面,但纳依偏也跟着探进了半个身子,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精明地看着:“探鲁花叔叔,您老人家如今真是大忙人,连我都不见了?”
探鲁花一哆嗦,想着琉哈的吩咐,只道:“忙啊……是忙啊……”
纳依笑了笑:“您和旁人说忙,那是公事上,与我说忙,不就是怪小侄女我不懂事了?”说着便伸手要替他刷马,探鲁花忙又一缩,灰溜溜道:“不忙,不忙了那就……”
纳依目光流转:“不忙我和你打听些事情呗。”
探鲁花从另外一根圆木柱子边跳了出去,是马也不管了,桶也不要了,扬手丢了鬃毛刷,脚底抹了油似的跑了。纳依啧啧两声,捡起那鬃毛刷子,蘸着水往马背上抹,忽然瞥见喂马的奴隶往槽里填料,竟是只有些干草,不觉问道:“这些那颜们的战马,往日不都要往草料里添麦麸豆饼和盐巴吗?怎么只有干草?”那奴隶只道:“小人领了来时就是这些,并不知道详情。”
纳依皱了皱眉头,放下刷子,提衣出了马厩,往宫殿赶去时,一路上伤兵遍野,大都草草包扎着,三两凑在一起烧火取暖,各级那颜的帐子也是破败不堪,遭不得一场雨雪,往日五帐军挥师,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何尝有这般凄惨情形?纳依更觉揪心之痛升起,到了帐前,还未通报,只见一行军官出了殿宇,巴雅尔一眼看见她,笑道:“这不是纳依小军师吗?如今你可又救了公主,又是大功一件了,只怕升任首席,也是指日可待了。”索洛尔只在一旁跟着讪笑:“要不说公主偏疼她,真是好运气,那黑林也跟无人之境一般由她出入,那解药也拿得和探囊取物一样。”
巴雅尔便好奇:“你到底怎么从车宝金手里拿的解药?快和哥哥们说说!”
纳依略抬了抬眼,并不看他们,径自在殿外高声道:“纳依求见公主。”
里面立即传出回应:“进来。”
纳依抬脚迈过门槛,身后众人也自知无趣,将要离去,纳依忽然侧了半个身子,向索洛尔道:“索洛尔,你要是再拿不到什么功劳,这降成了百夫长,可连进宫殿面见公主的资格都没有了。”
索洛尔闻言,神色阴郁,他统辖之众,大都是那颜贵族子弟,向来养尊处优惯了,于诸将中战绩并不突出,在以军功授爵的五帐军官里,自然也是末流。
纳依见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不觉畅快,潇洒挥手走入宫中。
琉哈臂伤未愈,右臂上还绑着纱布,衣着却完整,议过军务,便在炭盆前歇息。纳依入内相见,正有一个奴隶跪在地上替她倒酒,纳依拿过酒壶,对那奴隶道:“下去吧。”随即亲自为琉哈添了半盏。
琉哈笑道:“我听见了,真是威风的小军师。”
纳依只道:“你这些手下,忒没规矩,尤其是那个索洛尔,仗着他阿爸是和大汗出生入死的千户,就总是用鼻孔看人,他那双眼睛要是不会用,就射瞎算了。”
琉哈瞧她赌气的模样,想到军中有关她求药的流言,大都觉得纳依那独自北上黑林求药的事迹实在太过神乎其神,反而有些不够真切,因而疑心之人流言四起,便也不觉替她委屈,但琉哈也好奇道:“不过雁雁,你到底是怎么得到那解药的呢?”
纳依心有顾虑,之前还未与她说明,如今想来,也没有瞒她的必要,遂道:“是其瑟,是其瑟给了我。”
“其瑟?”琉哈神色凝重,“你怎么认得是她?”
“她自称是其瑟。”纳依道,“不知真假。”又道,“我也不知她为何就将解药给了我……不过我拿回来时试了,确保无误才给了你用。”
“你拿来的东西,我自然信之用之。”琉哈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觉得蹊跷,那行刺你我的女人是车宝金的爱妾,车宝金乃其瑟的臣属,那她便必然是受了其瑟的指使,其瑟既然费尽心机刺伤我,又为何药将解药吃轻易就给你?”
纳依也觉得费解,只想那夜其瑟的言语,不禁忧虑道:“只怕有更大的阴谋……是我们料不到的。”
一时思虑不出答案,纳依便也不想,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忽然道:“公主,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什么事?”
“上次为你治伤的那几个梁人,我想让他们也去军营给大家治病救伤。”纳依道,“如今伤兵越来越多,不治疗的话损耗太大。反正留着他们也是要吃口粮,不如物尽其用。”
琉哈道:“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恐他们生有二心。”
“梁国远在千里万里之外,他们的命攥在我们手里,哪敢有什么二心?”纳依道,“而且只是治伤看病,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那好。”琉哈道,“那就都听雁雁的。”
纳依笑道:“你就这样对我百依百顺吗?”
“有何不可呢?”琉哈捉着她的下颌,轻轻按了按,“我可是乐意之至啊。”
纳依伏贴在她怀中,她想,既然有许多事不能转圜,那就尽力调和,只要琉哈不对梁国用兵,那她便不必在两国之间摇摆,更不必面对进退维谷的困境。
二人温存不多时,纳依知道不能耽误她休息,便借口巡营去找回回儿离开。
琉哈将脱虎兄弟传唤到宫中,踌躇再三,终是开口问:“纳依北上黑林那夜,可有派人跟随吗?”
二人面面相觑,脱列哥道:“她不准我们追随。”又道,“给纳依留下讯息之人也说,其瑟的交代是要她独自前往,是以……”
“那人在哪里?”
脱虎道:“当夜趁我们不防,自尽了。”
琉哈目光一冷,默然片刻,只道:“那赵氏的底细可查清楚了?”
脱列哥道:“那女人是数年前随梁国战俘一同被押往高台国的,因为姿色不错,便被赏赐给了车宝金,但因车宝金刻薄寡恩,没多久便被冷落,说是妾室,只与夫人大妇的奴婢没什么两样……车宝金出逃时自顾不暇,自然就将她扔下了,想必扔下她来本就是个计策,只是能把性命都不顾了,想必还是有什么把柄攥在高台君臣手里,亲人或是……都有可能。”
琉哈静静听罢,自然疑云难消,便道:“我让纳依将那些会医术的梁国人下放去营中为伤兵诊治,你们两个着人仔细提防着,若有什么异动,及时过来与我说。”
二人不疑有他,齐声应下。琉哈掐算时日,大约该有来自阿儿答镇守的旋赐城的军报送来,如今却还未见到,又难免忧虑:“派人倒城外接应,若有旋赐城军报,必要快马递来。”
因琉哈臂伤之故,继续西行的战略被迫中止,秋冬之际,最后一场青意化为萧瑟,人马渐渐粮草不济,城池绝不能再丢,她将五分之一的部众分与阿儿答镇守旋赐城,又命探鲁花四处入山寻粮,能补一时之缺也足矣。
二人退下后,琉哈扶着圈椅坐下,手臂泛起阵阵痛楚,明明可以忍受,却如蛛丝缠缚全身一般令人烦闷。她按着手臂,反复斟酌,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怀疑纳依,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摇二人之间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纳依纯净的眼眸与热烈的目光不会是假的,这其中就是有些难以解释的地方也不值一提……但怀疑的阴云却还是笼罩在她心头,如何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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