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50页
    那双阙连甍、复道交窗在她的眼中是纷繁而迷乱的,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因为找不到路,心中愈发慌乱,如丝细雨仿佛天上垂下的帘幕,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能闻到更深更重,在土腥气里润泽出的桂花香。


    忽然,檐下传来一阵低吟,她呆呆地看过去,却是一只乳燕,羽毛的颜色还很浅淡,似乎被雨打湿了,挣扎着飞不起来。


    她很喜欢燕子,想把它抱起来,谁料那燕子突然一个扑腾,竟又飞起来了,撞在半支起的幽窗上,又重重摔了下去。她惊呼一声,想进去看看,但那窗子开得极高,而那时的她还很小,一时只能扶着窗棂向里面探头。


    “雁雁,你在看什么?”


    那扇窗子是幽暗的,其中逐渐飘来一抹火光,她听到这个声音,心头仿佛被一根细线缠住,想走,却又走不了……她向后一个踉跄,却摔在了地上。再一抬头,却是一个身着靛蓝色长袍的女子,笑容浅淡地望着她。


    她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一尾青色,喃喃道:“燕子……”


    那女人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 ,摊开手掌,她探头看去,却忽然大叫一声——那个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将她拎在手中,挟在肋间,她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听她笑着说:“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顿时传来一阵剧痛,潮湿、腐烂、烧焦的气味涌入肺腑,水流滴答滴答地落下……狱底几乎是与世隔绝,既看不到阴晴冷暖,也分别不出日升月落,光景变得缓慢,记忆也模糊而错乱。


    “公主。”负责拷打的狱卒不敢抬头,只垂首对来人道,“人就在这里。”


    周从嘉缓缓撩起幕离的一角,只见数道粗黑的铁链从囚室的各处延伸,在一道钉了铁楔的刑架上殊途同归,似乎在锁着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若水的手脚、颈、腰、双膝都被牢牢地锁缚,衣衫上遍布鞭痕,长发凌乱地顺着两肩无力垂下。周从嘉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冷声问:“用过刑了?”


    狱卒只道:“咱们三个人车轮似儿的打了一夜,这女人骨头竟是铁汁子浇的,硬是半声都没吭。”


    周从嘉微蹙眉头,命人交给拿狱卒一袋金,吩咐道:“我要单独审她。”


    狱卒不疑有他,只道:“裴大人吩咐过,请公主自便,小人等就候在外头,若是犯人有何异动,请公主立唤小人就是。”


    “有劳了。”


    周从嘉走进囚室,浓重的血气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从腰间的香囊取出一大把香片洒向炭盆,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她不敢走近去看若水身上的刑伤,那些狰狞可怖的刑具,摧残身心的酷刑,只是下到此处,就要花费毕生的勇气。


    若水见她洒香,不觉慢慢抬起头来,含着轻蔑的恨意,冷笑道:“公主……这是……又要下毒给我?”她说得极轻,似是当真没有力气,但又不甘心一言不发。


    周从嘉一时只得强忍心中的酸涩,顺着她的声音看去,只见若水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唯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眸,在阴暗的囚室静静地闪烁着迷离的光辉。周从嘉见她脸颊也落了伤痕,取出帕子轻轻擦拭了上头的血丝,若水见状,不禁嫌恶地躲开,蓬乱的发遮盖着大半的容颜,却不忘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哎呀哎呀……我怎么担得起呢?”


    周从嘉垂眸道:“若水,对不起。”她慢慢放下手,任由那条帕子落在地上,“我……我知你受委屈了。”


    “公主有哪里对不起我呢?”若水再度冷笑一声,“我可担不起。”


    “你信我,我会救你出去。”


    “哦?”若水微微蹙起眉头,“这两日我闲来无事,大约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咬着唇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眼中的讥诮之色却不减分毫,“公主啊公主……拿我的性命去换昭仁太子,与你而言不要太划算了。”


    周从嘉神色阴沉,被戳中心事、揭开心底最深的秘辛,无异于将她的心剖开摊于人前。但她又在心底生出一种殷切的激动,为这世上竟有人能够懂得她的思念,那离经叛道的感情,罔顾纲常的爱意……原来是有人能够明白的,她与生俱来、深藏于幽暗之地的孤独,仿佛终于找到了一处向阳的天空。


    周从嘉只得昂起秀美的螓首,迎着她的目光:“你猜到了。”她收起那温润的伪装,冷清而绝情地注视着她的伤痕,“是,我的确是要拿你去换回他。他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无论用什么交换我都在所不惜……而你,只是不幸地成为了那个人开出的条件。”她的目光也在这一瞬变得无比坚定,如有幽火中在燃烧。若水有些悲悯地看着,只因这目光她也曾拥有……


    “昭仁太子一生温厚仁慈,正直端方,若知公主以如此手段换他归来,只怕也会羞见世人。”


    “他已为他的仁慈和端方死过一回了。”周从嘉神色一厉,“我的心也跟着他死了那么多年……如若不是斡邻琉哈……”她忽然轻笑,“若水,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与斡邻琉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她费尽心思要把你带走,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爱呢?我想……她也明白我的爱。”


    “所以呢?”若水冷然道,“我如今身负罪名,落到牢狱之中,公主要如何拿我去和她交换?”


    “陛下会让人在牢里将你杖毙,对外宣称北乡郡主病逝,而我会挑一个与你身形相似的死囚代你受刑。你死后,尸骨会立即焚毁,死无对证。”


    “好一个死无对证……”若水一时怔怔地苦笑道,“公主还真是……煞费苦心。”


    “其实……这样也好。”周从嘉目光清冷地看着她,“哪怕我不这样做,他们也不会让你活下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回来,若水……如果你没有回来,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对她的确是不公平的,对于一个国之功臣,一个千辛万苦回家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主宰一切的权力不在她们的手中,命运不过是浮萍一样为人操纵。哪怕再惊心的心智,再过人的手段,在无边的权势之下,也不过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水……忘了与你说,我要嫁人了。”周从嘉微微一笑道,“嫁给太后的侄儿,我的表哥。我出降的时候你应当看不到了,但我还是想与你说……如果没有这些事,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她转过身,敛去目光的冷意,伤色便愈发明晰,“那一晚,无论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只留给若水一道冷清而凄美的背影,这是她们此生最后一面,以这般残忍而决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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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第58章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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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三更,若水被人从刑架上解了下来,关入一间只高开一处天窗透风的石室,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具死囚的尸身被押上刑床,在裴越的监视之下杖杀,随即投入堆叠好的柴垛,化作一抔焚灰。裴越命人收好了骨灰,回程向皇帝复命。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了一阵子,将所有人通通骂了个遍,渐渐攒出些力气,提着手脚上的镣铐站起身来,试着在漆黑的囚室里摸索。她身上的鞭伤并不妨碍,只是行动起来难免痛楚,但或许经年累月对于痛楚的习以为常,她一时竟都能忍受,甚至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感伤的。


    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想为自己找一条路,她是不想死的,如果怕疼,被皇帝拿下的当时就可以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但对她来说,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没有理由上赶着去追求。


    然而这间囚室根本没有任何能够求生的余地,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只有一道天窗,但开在天顶,伸手只能摸到窗外徘徊的阵阵寒气,偶尔能够听到老鸦呜咽的悲鸣,除此之外,高悬在上天的日月没有给她任何的慈悲。


    正当她累极扶着墙慢慢坐下时,那扇沉重的石门突然开启,大片的火光铺染开了,她一时睁不开眼,等到适应之时,眼前竟是裴越。裴越沉默地与她相望,随即挥手命人上前,狱卒将锁在她手脚钉在墙壁上的铁链依次打开,若水轻轻转着琉璃般的眼眸凝视裴越,她不信自己如今的下场没有裴越的一笔,但她实在懒得去恨这个人,裴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善,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瓷瓶:“这是毒药。”


    若水眼一缩:“你也要杀我?”


    “不。”裴越道,“听凭郡主自便。”


    “那你拿走吧。”若水被扶着站起身,看也没看一眼,“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寻死的地步。”裴越便不再言语,命人将她带出去,临跨出囚室的门时,若水脚下一顿,沉吟着回首,对裴越道:“你……”


    裴越目光中露出疑惑的颜色:“郡主?”


    若水想了想,轻声一笑:“你也觉得我是北朝细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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