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暧笑了笑,不再言语,遂请其使团入帐宴饮,此后却遭逢大雪,不宜前行,又在此地暂缓两日,于第三日雪霁云开之时,来到了和林王城之地。只见无数大小毡房星罗棋布,众星拱月般簇拥正中金顶大帐,帐前束白毛大纛。
于金顶大帐中与诸那颜贵族、诸千户万户饮宴接见,入帐之时,司马渡方才首度得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皇王次子。他记得邓岸曾言,人皇王幼子休庐,少时守灶,长成有其父之风,素性阔朗宽仁,在长兄忽都战死后,常随父出征,骁勇善战。人皇王战死玉霞后,其收拢部众,北上降叛,坐镇漠北虎视漠南,与太师公主分庭抗礼。只见座上一位年轻人,方额宽颐,虎背熊腰,身着貂缎白袍,发结成辫,系虎皮抹额,并未蓄须,于正中高坐饮酒。司马渡再度环视帐中漠北群臣,皆似虎狼之辈,心中虽惊,面上却不见一丝怯色。
宗暧与邓绥则于其中为通事,替两方往来传递交流。而休庐身旁所坐的一位身着红裙白褂的美貌女子,正轻手搭其肩上,用忽语道:“是个黑长胡子。”
众那颜纷纷哄笑,司马渡不知胡语,却也分辨得出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邓岸道:“他在说你的胡子又黑又长。”司马渡怒道:“大帐之中群臣之上,怎妄由妇人肆言?”
帐中那颜们面上便露不悦之色,他们向来轻视南国,深以为南国得胜乃是诡计阴谋,如今一孱弱的书生也敢在帐中斥责汗妃,已有人拔出腰间马刀,欲斩其头。
宗暧只得道:“此乃我国第二皇后也绰汗妃,位次大汗。我国女子妇人亦可发号施令,统率部众,封侯拜将,不逊男人分毫。”随后,他又向休庐与也绰回禀了数言,也绰得知此人竟敢指摘自己,却也不恼,只冷冷地一笑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拿他的头颅镶了银子做酒碗呢。”
那司马渡尚不知自己的首级都被人惦念上了,还恼怒于也绰妃的羞辱。
宗暧踌躇片刻,与邓岸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又向休庐夫妻解释两国风俗之异,自梁国南下避祸以来,不得已送公主和亲以求苟安,君臣早已深以为耻,前有太师公主经略中原,无数大小反抗如细石入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后又有北乡郡主舍身潜伏,传递军情,于玉霞关大挫五十六盟联军。
女子之功宛如高山激流,践踏了铁蹄之下梁国君臣脆弱的尊严,许多世家大族见北伐无望,郁郁不得志,便以更加强硬和蛮横的手段引经据典地约束其家人女眷,不愿她们的功劳再为自己的屈辱添上一笔。
当今梁皇更因其母称制多年,在掌权之后下令后宫、内侍与公主等不得干政,于是上行下效多年,司马渡这等江南之臣,自然不懂得也绰如何能在这等庄严的场面,竟先休庐一句开口。
休庐极是宠爱美貌而聪颖的也绰,他的第一皇后旺尔朵是他的父亲为他选配的妻子,此前早已病逝,他将尊荣和地位永远地留给了旺朵皇后,而将所有的宠爱偏私于也绰这个他真心爱慕的女子,在旺尔朵死后,休庐的大妃之位永远地空缺,而许多军国要是,或征战 ,或接见四方使节,都有也绰的身影。
今日他有意以也绰先伤南国使臣锋芒,也很满意见到司马渡恼羞成怒的模样,细语宽慰也绰后,休庐便道:“斡邻氏的女人是我们在战场上最为坚硬的盾牌,我的爱妃享有与我同等接受臣下供奉和尊重的地位。我那远在漠南叛逆的姐姐,当年在父汗面前,比我要尊贵和受宠千万倍,我记得她军中最为出色的首席军师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 。”他忽然看向司马渡,目光流露一丝轻佻的笑意,“贵国的长公主,我如今的公主皇后,她……难道在国中时,不是一样的尊贵吗?”
司马渡道:“长主乃大皇帝之姐,自然尊贵非常,只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故妇人不得干政。长主只需享万民供奉,无需为国操劳。”
“那为何南国之主要将她嫁给我呢?”休庐道,“我的妹妹在出嫁时,父汗曾言,我的公主嫁到哪个部落,就是替我延续在那个部落的统治,后来我的姐姐嫁给了述乞部的首领,述乞合一方首领,却至死都在像个奴仆一样侍奉我的姐姐。可贵国岐国长公主却只是嫁给我做我的别妻,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司马渡只得道:“公主远嫁,乃效仿汉昭君出塞,惠我边疆安宁,自然是为我国朝与可汗永结秦晋之好。”
“和我结好?”休庐笑道,“这样的说法倒也不错,我得到了南国之主的姐姐,也是好事一件,她温顺而美丽,向一朵美丽的花,和草原上的女人的确不大一样……既然是向我示好, 那你们如今,却又为何要带走她呢?难不成南国之主竟要反悔不成?”
“我国朝太后大娘娘病笃,思女心切,故求长主相见,此乃人伦之大孝。”司马渡深知这般拙劣的谎言根本无法骗过休庐,却只知死君命而已,若得岐国同归,便是功德圆满,若不得,便死于异国他乡,也得青史留名,是以将话说得铿锵有力,不见半分虚假。
“病了?”休庐爱将也速不鲁怒斥,“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她一个老婆子病了,说不定哪天蹬腿就死了,要你们公主回去有什么用?怕不是你们这些劣马瘸羊瘦骆驼一样的南人嫁了人又反悔?背信弃义的家伙,就该砍了他们的头!”
“是!杀了这些骟马!”
“杀了他们!”
帐中一时剑拔弩张,梁国使臣听不懂这些胡语,却也明白其色不善,不禁纷纷望向司马渡,而宗暧亦在打量休庐的神色。
然而,最先打破僵局的,却依旧是也绰,只见也绰忽然咯咯一笑,明眸如月,流光皎洁:“我听说梁国的人很注重孝道,与札撒令上敬老的条目很像,但无论如何,病了的是公主妹妹的母亲,来去当然还是要问公主妹妹的意思。”
休庐亦报以笑容:“那就依爱妃所言。”随即命人传召岐国长公主入帐。
也绰看向宗暧,用胡语温声吩咐道:“宗先生,远来是客,请先生依礼替可汗招待远来的南国客人吧。”
宗暧笑称遵命,随即命人点歌舞助兴,数名裹狐裘的美姬款款入内,裘滑香肩,迤逦在地,随后琴鼓纷纷奏响,身着罗裙的胡姬于正中跳起热烈的舞蹈。司马渡率众落座,其余汗庭众将亦饮酒作乐,一时好不热闹。
使团中一人窃声问:“邓先生,前头那个,就是宗先生的儿子?”邓绥神色一暗,还未及回答,只听司马渡冷笑,“什么先生,一条背国叛主的断脊犬罢了。”那人便不再言语,缩着头低了下来。
不多时,有亲兵入帐,引岐国长公主进见。只见帐外两名胡人侍女搀扶一身着白裘、头戴赤色高冠的少妇走了进来,她尚是极美极年轻的妙龄,在异国为妇,着北朝衣冠,并未因远离故土的荒凉而面露愁色,她的双眸沉静如水,面容白得喧嚣,美丽却更是呼之欲出。
休庐还记得,当南国的使臣用仪仗将她相送时,他还在想,一个被自己的弟弟自己的臣民送来求和的礼物,想必是个黯然而飘零、无足轻重的女人,谁料他见到她羽扇滑落时嫣然一笑的美丽,才明白这是个江南池中荷花一样的女人,她的美丽足以令他忘记她身后那个虚弱而胆怯的国家。
只见梁国众臣在司马渡引领之下纷纷下拜,口称长主千岁,岐国长公主目中流露出一种诧异的动容之色,却很快归于平静,无视了跪拜的故国臣子,款款向休庐下拜。休庐笑着命其平身,随即道:“你弟弟派人来接你回去,说你的母亲病了要见你。”
岐国长公主惊望司马渡,只听他道:“启禀长主,太后大娘娘病笃,特遣微臣持节迎公主归国相见。”
岐国长公主怔怔地望着他,一双含情美目泪光点点,低声喃喃:“娘啊……娘啊……”休庐见她落泪,一时不忍,却又不信这理由,不觉烦躁道:“若你实在思念,与他回去就是。”也绰眸光轻动,暗暗打量了一番休庐,又望向岐国长公主,她知道,身旁这个男人的心,正在从自己掌中悄悄溜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地溜向了那个婉美的中原公主,也许那样婉约如细水,柔情如拂柳的美,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一时众人纷纷期待岐国长公主的回答,连休庐,也在百转千回地纠结——自己言已出口,面上再不能反悔,若这个女人执意回去,自己反而不能强留,失去她自然不愿,还要另外设计阻拦,倒不如一开始,便不答应的好。
谁料岐国长公主却突然顿首,望着休庐,任由泪如雨下:“妾身不愿回去。”
休庐微微一怔,只道:“公主,他们是你弟弟的人。”
然而岐国长公主却更加坚定地说:“王死国,妾死夫,妾既已归可汗为妃,便与故国再无瓜葛。”她强忍哽咽,以胡礼哀求道,“只求可汗善待我皇弟远来不易的使臣,容妾身命他们捎带家书奉归母前,妾身再无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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