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哈动容,不禁驻足。
“高台五国,宜先利诱车氏与之联盟,再伐姬、郁。慕容氏之国倚地势之利,不可强攻,须绕道而行,攻其不备。至于曲氏,曲氏外强而中干,军力虽盛,内乱不止,设法于其中分裂,当可取之。”周若水神色平静地说着,每一句都与琉哈事先拟定之策不谋而合。
也许这个孩子的确是长生天赐给她的一面镜子,但太多的苦难与硝烟,终究是令宝镜蒙尘,照不清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雁雁。”琉哈亦道,“一定要小心那些人,你并不清楚他们捧给你的,究竟是怎样的心。”
琉哈走出门来,望着头顶昏黄的天色,庭中唯有一簇枯枝,在呜咽的风中无力摆动老去的长条,这样冷清的天地,怎会是属于功臣的赏赐?她抛弃了一切换来的,不过是被人当作交换的筹码。如若这个孩子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呢?
琉哈忽然瞥到阑干上砸昏的老奴所披衣衫,万般的纠结和恼火终于寻得一个发泄来。她冷冰冰地剜了无辜老奴一眼,将那件衣衫用力扯下,提在掌中,遂乘秋风而去。
桑桑望着琉哈远去的背影,悒郁道:“姐姐……你真的不回去吗?”周若水摘下那朵菊花,藏在袖中,笑道,“桑桑,那里并不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回去?”
“可你在这里并不开心。”桑桑道,“姐姐,你不要哄我说你开心,我曾见过姐姐和公主在不烟山上祈祷时的笑容,天神显灵,那才是真的快乐。”
“有的时候人不必快乐也可以活下去。”周若水淡淡道,“且我这一辈子无论在哪里,都无法比那时还要快乐了,既然如此,在这里又有何不好。”
周若水出了那座静谧的宅邸,半边天色如洇墨的生宣,阴暗似要压来将人吞没。
她足下微顿,身后暗处的目光便一闪躲。周若水不禁暗嘲,自己以身为饵,裴越却只拿这样的人出手,自己尚且轻而易举地察觉,便莫说是琉哈了。
不过也好,琉哈一走,她便能趁机设法离开,待琉哈攻下高台,自己早已远遁他乡,届时看她如何抓自己回去。
她回到宫中,见到西厢檐下立着两名侍女,形容纤瘦,容貌柔美,引二人来与她相见的宫人道:“长主要奴婢相告,郡主近身之事,可衹应此二女。”
周若水淡淡笑道:“劳夫人替我谢过长公主美意,只是还请二位宫使回去吧,我一向不用人服侍。”
那宫人却道:“君所赐,不能辞。郡主可是不喜这二人,嫌她二人粗笨或貌丑?”
周若水忙道:“二位宫使自然貌如天仙,心灵手巧,秀外慧中……”她顿了顿,眉头轻动,“只是我素好梦中杀人,怕害了二位性命呀……”
那两名宫人闻言,脸色霎时苍白,连胭脂也掩不住地透出来。
她二人多少也曾听闻面前之人的旧事,如此更是被恫吓得惊恐难当。
周若水笑了笑,摆手道:“我不害人,更不好叫人为我而死。”她对那宫使道,“公主见赐当是好事,只是……若事涉人命,还是罢了。我这手上啊,沾了太多人命,实在怕得阴司地狱报应呢。”
她转身往房中去,檐下铁马铮铮如乱曲,周若水回望天色,更是黑云压城,不见天光。她讶异洛阳的秋雨竟来得这样晚,但气势逼人,还是值得一待的。
见周若水入内,那两名宫人立即垂泪道:“夫人,还请夫人救奴的性命!”
那宫使亦是为难不已,毕竟谁也不敢赌,那北乡郡主到底会不会梦中杀人……但一想她归国一载,身旁依旧几无近身之人,只怕此言不虚。
若她当真有此怪癖,那还不得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那宫使只得道:“我去请长主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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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哈:看见了吗?她还是担心我的,还是担心我的。
若水:赶快走吧你
…………
若水:我好梦中杀人
琉哈:我只记得你小时候好在我被窝抓屁(不明白这孩子又编什么瞎话)
…………
碎碎念
若水被琉哈抓回去还有很久,因为她怎么可能轻易被抓回去呢,得慢慢铺垫,其中还会穿插很多回忆,回忆里可以展示琉哈和若水是怎么相爱到相杀的。
——鉴于这周排了个烂榜心情烦躁——无比烦躁——烦躁。
第35章 玥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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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杀人?”周从嘉神色闪过一丝诧异,“此话你们竟也当了真?”
那宫人无奈跪禀道:“素闻北乡郡主旧事,奴等焉能不信?”说罢便又是一叹,“那二人一听此语,竟发誓宁去做苦役也不肯断送性命。”
周从嘉轻声一笑,拾起泛旧的象牙团扇,绕屏而出,淡紫长裙迤逦在地,形容柔美,“罢了,她既不要,纵是我强加与她,也是不能的。你去告诉那二人,依旧留我阁中服侍便是。”
宫人道:“奴婢遵命。”方起身时,忽听得周从嘉又道,“阿颂,你也见过她了,觉得其人如何?”
何颂沉吟了片刻:“奴观其人,倒觉得果真人如其名,望而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清淡天和在,可察其言,又觉得当似静水流深,是幽壑中生出的暗流。”她说罢,忽然苦笑道,“奴看人哪有长主清明,窃意……实是个心思极深不好琢磨的人。”
“那是好人?还是恶人?”
何颂道:“当是好人?”又思索道,“总不至于是恶人。”
周从嘉无声一叹,回望菱窗外的瑟瑟凉秋,心想那个聪颖的女子,将世态洞若观火 ,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实在是当局者迷,然而……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从嘉忽然想,自己看得清多少,又看不清多少呢?一时心境似比这秋意还要悲凉。
她合上双眸,秋风拂过面颊时,竟温柔得仿佛一种爱抚,而她是曾享受过这样的爱抚的,是以一瞬之间就明白那时何等滋味。
秋风自北而来,她想,定是他听到了她夜夜的流泪日日的祝祷,因不能归,只央求秋风来代他抚慰。
她想,只这一点就够了,如同观音瓶中的净露,是解救她苦厄的慈悲,足够她活下去。
周若水静静地望着檐下的暴雨。
大漠南北,高台胡地,皆很少见到这样的倾盆大雨,天地之间仿佛为雨幕遮盖,只余一片昏暗的茫然。她觉得有些冷,便抱了锦被裹着,漫无他想地静静赏雨。
不多时秋风呜咽,拍窗打户,大有放声悲歌的意思在。
她想起周启钧曾说,梁国南渡之后的第一个秋日,皇帝设宴,宴上秋风乍起,秋雨大作,君臣只得入宫苑续饮,谁料那雨越下越大,管弦丝竹竟也掩盖不去,宰相桓崇悲从心生,击觥而歌:“欲挽长条已不堪,都门无复旧毵毵。此时愁杀桓司马,暮雨秋风满汉南。”梁国君臣闻之喟然泪下,哭他们望而不得归的中原。
周若水抬手向窗外探去,任由雨珠拍打掌心,她想不到那样的眼泪是怎样的伤心,只是觉得,若当真苦痛,就当君臣齐心一雪前耻,又如何会在大业将成时止步不前呢?
这雨外的天地便不是梁国的天地?洛阳之北的土地便不是梁国的土地?那明堂中高坐的君王,是否已厌倦了卧薪尝胆,急不可耐地欲享受他载入青史的荣光?
所以北和漠南,割土裂疆,又驱使漠南汗庭西击高台,将西境安危拱手与人。
她慢慢蜷起掌心,其实她从不懂得当涂的欲望,一如她无法理解那时的琉哈……她不懂得长生天金光照耀的光辉有多么令人驰往,也不懂得顾全大局就要放弃沦落敌手的土地和人民的道理,那些所谓的野心与荣光在她眼中分明一文不值。
她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奔波流离,像一只离散的孤鸟,却始终无枝可依。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实在想念琉哈。
周若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唤道:“敢问娘子……”她疑惑何人会如此呼唤自己,回眸时竟不曾见到人,再一低头,却见是位年幼的女孩子,梳着双鬟,撑一只半旧青伞,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眸中含着淡淡的怯意,却并不慌乱。
周若水垂首道:“你是……”
那女孩子微微昂首,淡紫裙衫随风拂动,目光坚定而柔声道,“我是郡主。”
周若水皱了皱眉,她只说自己是郡主,且又不说封号,不禁让人觉得奇怪,只笑道,“巧了,我也是郡主。”
那女孩子毕竟年幼,看样子不过六七岁,如何端庄,内里也不过是个孩子,一时慌乱红了脸,抿着唇道:“我并未听说陛下立了太子,又何来郡主?”
“哦?”周若水了然笑道,“你是昭仁太子的女儿?”
那女孩子眸中一亮,蓦地抬起纤小的螓首,胸膛也挺了许多:“我是昭仁太子之女。”又道,“那你又是……”
“其实我不是郡主。”周若水福身道:“奴婢是……是长主阁中的侍女,过来服侍北乡郡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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