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依张着嘴巴,咕哝道:“这是……”
琉哈抚摸着鞋面浮着的花纹:“这是我母亲出嫁时的鞋子。”
纳依试着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想,是啊,也只有东鹿公主那样的美人,才能穿上这样一双华美的靴子 ,嫁给草原上的英雄,被游吟歌者唱入长歌。
琉哈忽然道:“你试一试。”
纳依一怔,连忙道:“不,我怎么能……”
琉哈却执意道:“也许你现在穿着还有些大。”
纳依低着头,缩着双脚,有些局促地盯着那双华美精致举世无双的靴子:“我……”
“纳依。”琉哈道,“你试一试,我想看她被人穿上的样子。”
纳依慢慢低下身,取来靴子,生怕碰坏了哪里,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套在自己脚上,清脆的金铃声不断地回响着。
那双靴子是东鹿公主出嫁时所穿,她现在穿还显得有些大,靴管套在她纤细的小腿上,她踩着绸缎站起身时,裙摆低垂下来,却正好露出这双靴子最美的花纹来。
纳依提起衣衫,仓皇地抬眸道:“公主……”
琉哈沉默了片刻,慢慢走过去,握住她的脚踝,柔声说:“纳依……将来多穿一穿给我看好不好?”
纳依点头道:“好!”又低下头,“我会不会弄脏这双鞋……”
琉哈笑道:“弄脏了就打折你这双小蹄子。”
纳依立即作势要脱下来,琉哈却阻拦了下来,坐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看这双靴子,“其实,我母亲还给我留了一件婚服,但那件婚服被父汗送给了月伦,因为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婚服,代表着父汗的宠爱与珍重,他想用这种方式传达他对月伦、对色楞人的器重,想换取色楞帛律父子的忠诚。我知道这是父汗深思熟虑的决策,但我还是有些舍不得……因为我原本以为,那是要留给我一个人的。”
纳依愣愣地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不禁顿感酸涩:“公主……”
但琉哈只是轻声地叹息,转而平和地对她说:“只是这双靴子,我和月伦都穿不了,如果你将来长得好了,能正好穿上……纳依啊,我想看你穿着这双靴子出嫁。”
“不。”纳依却道,“我只想穿给你一个人看。”
琉哈有些诧异地对她道:“它的美丽应该让所有人都注视着欣赏,一如我的母亲那样,一如不久的将来,月伦那样……”
“不爱它的人是不懂得它的美的。”纳依道,“公主,我只想穿给你看,因为这是东鹿大妃留给您的,在这世上只有你懂得它的美……而我只是一个用来展示它的工具。”她神情坚定地看向琉哈,“如若你要把这种美拱手让人,那我一辈子也不要穿了。”
琉哈鲜少见她这样认真,也被她说得好笑:“能不能穿还要看你的脚争不争气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做什么。”
“我当然是争气的。”纳依心道。
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子放回去,由琉哈锁在那只大箱子里,换上了一双之前穿旧的靴子。她凝视着那只静静陈放在暗处的雕花箱子,心想 原来这就是公主藏珍贵之物的地方。不知除了母亲的遗物,还有什么是值得她藏在里头的。
琉哈穿好了衣裳,回头吩咐道:“你好好躲着,待明日月伦出嫁事了,我再放你出来。”又不忘警告道,“将书看了,到时说不出来,我就打……”
纳依忙道:“不要!”
琉哈收回了后面的话,只倚着立柱打量她:“要不要还不是看你。”
“知道了知道了。”纳依灰溜溜地蹭到桌子前,摊开书,摇头晃脑念起来:“祸福无门,唯人所召……”琉哈便已出了帐子。纳依听她走远了,方将那双鹿皮靴子,连同昨日的衣裳,一并扔到炉中烧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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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剧情道具——红靴子
第26章 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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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的她像是做了坏事后心虚的孩子般,在火炉边蹲了良久,半张面庞被火光映得橘红,方才将一颗心放在了肚子里。
翌日一早,破晓的清光映入毡房的那一瞬,在斡邻河下游停驻一夜的色楞人便拉着奚琴吹着胡笳,浩浩荡荡地抬着镶嵌无数黄金玛瑙的勒勒车,向月伦公主的玉顶大帐迎亲。
无数穿着镶边彩袍的舞女在旷野冰原上热烈地舞蹈,仿佛再冷的寒风也不会阻挡她们的美丽。
帐中的月伦公主红罗束发,身披貂皮金缎红袍,袍下是那件镶金边的嫁衣,已戴上那由她的母亲议妃亲手制作的罟罟冠,两条珠链垂到胸前,随着她微微抬起眼帘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微议有些失神地凝视着她美貌娇艳的女儿,仿佛在她的身上,见到了自己早已遗失的青春。她身上的婚服,传闻是东鹿公主出嫁时,由西域商人运来丝绸金银与珠翠,由中原的能工巧匠花费了半年才制作出来。玉微议不曾见过那传闻中可以将美貌传扬整个草原的东鹿公主,她只是在无限地遐思与传闻中深感疑惑——这样美丽如天神遗珠的爱女,在嫁给长歌中英雄的丈夫时,又是作何想呢?英雄……那分明是强盗,是盗贼,是夺走他人幸福的元凶。
一个美丽的女人怎能对这样的强盗动情?
玉微议眼中的冰冷令月伦公主蓦地一惊,她低声问:“母亲,你是舍不得我吗?”玉微议愣怔地看着眼前姣美而羞怯的少女,柔声道:“母亲只是担心你会过得不好……”
月伦笑道:“听说色楞帛律是个很好的人,我也会做一个好妻子的。再说,有父汗和姐姐在,没有人会对我不好的。”
玉微议默默地听着远方的乐曲不断地传来,仿佛一声又一声地催促,似乎在无声地昭示离别的到来。
她最后一次抚摸女儿的容颜,依依不舍地对侍女说:“带公主到色楞部公子那里去吧。”
金顶宫帐处,端坐于祥云纹下宝座上的人皇王斡邻兀卢兀卢身着回纹白袍,腰系金革带,头戴貂皮暖帽,广颡宽颌,长髯连鬓,目光如坚石深水,威严而深沉地俯视帐中的一切。在其之下,右手边是琉哈公主,左手边则是忽都、休庐二位王子。
斡邻部以右为尊,那身着天蓝云纹长袍、头戴抹额珠冠的琉哈公主,自然是仅次于兀卢本人的斡邻部最尊贵的存在。
纵然是享有继承炉灶之资的幼主休庐,也无法与之相较。
这一点在整个斡邻部,从未有任何人质疑过。
帐中的歌舞从未停歇,只是与外面不同,这其中的舞女衣衫轻薄,大都是西方部落的深邃长相,手脚纤长,眸如绿珠,伴着赛他尔的乐音舞动缠着金铃的细腰。醇香的马奶酒敬过天地,饮入喉中时回味无穷。琉哈坐在无数丰盛而美味的珍馐前,发现了一碟用来解腻的奶酪,想了想,暗暗揣进了衣摆的内袋中。
主持婚礼正是斡邻部的大断事官也鲁,此人亦是萨满出身,在二十几年前便追随斡邻兀卢的高功老臣,传闻兀卢当年迎娶东鹿公主,就是此人唱了一天的祝祷歌曲,祈求天神赐福。
玉微议进入大帐后,因其乃月伦公主生母,特赐坐于兀卢身旁,紧随其后进入的侍从低首没入人群。帐外,色楞帛律已牵着他那新婚的妻子来到了大帐前,在无数以绸缎绫罗装饰成花朵样式的幕盖下,昂首走入大帐。身后乐队中一名吹奏胡笳的少女随之抬眸望着万里长空上的一轮寒日,目光哀婉悲切。
远处高岗上的斡鲁朵中,纳依听着外面的乐声越来越弱了,似乎一切都从热烈开始走向宁静,最终将要偃旗息鼓。
可她的心却愈发地焦躁起来。
她在斡鲁朵的门前徘徊良久,不知该不该走出去,大着胆子探出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发现外头暮色四合,星野低垂,竟是入夜了。山下火光连天,如同红纱飘萦于天地。她站了站,呵着白烟一样的热气,心想,不知公主这时在作甚,会不会无聊,又究竟会不会想到我呢?一时这样想,便也不觉得冷,抬头望着满天洒金似的星星,搓着冻得微红的手,不禁想,她若肯一直对我这样好,那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乐意给她摘。
一时又想,公主到底有没有想我……
她想了想,到底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来,摸黑到山下去,心中道,只看一眼,偷偷看一眼我就回来。
她一路骑马到了山下,当时依旧热闹非凡,人影如潮,连马厩羊圈都被连日都乐曲惊动得不安躁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纳依翻下马来,跟着大帐后来回出没的人群,悄悄钻进去看了看,人皇王的大帐宛如一座宫殿,见证婚礼的两部贵族正在饮酒作乐,酣畅非凡。纳依隐约瞧见了琉哈,只见琉哈静静地坐在人群中,不必有任何的动作就能吸引人的目光注视,她高挑的身姿如同皎洁而精明的白鸟,眼眸低垂着,却透着一股冷淡如霜疏离如烟的优雅。纳依红扑扑的脸蛋烧得厉害,转过头瞧了瞧月伦公主,心想,月伦公主是很美的新娘子,可公主才是最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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