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议自知事已无可回环,只能强忍悲痛,继续与酒宴上欢笑。被纳为第四皇后仅八个月,便生下兀卢幼女月伦公主。在玉微议之后,尽管兀卢又得中部草原大小娄室妃,西方大国海林国后莎里古真,但依旧将无限的宠爱赐予议妃与月伦公主。
月伦公主十四岁时,被兀卢许嫁色楞部首领公子色楞帛律的婚事,一时被传为美谈,琉哈在八月得到急报,十月才回到遥远的漠北草原,她才二十岁,却拥有了她父亲一样傲视草原的气魄与武力,哪怕是她那如公牛一样健壮的兄长、如马驹一样敏捷的弟弟,如百灵鸟一样善解人意的妹妹,却全都不如她。
她从母亲那里延续的美丽反而成为了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长生天的爱似乎也出现了偏私。
留守草原的千户万户诸亲王与将领纷纷感慨——如若她是个男人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继承人皇王的衣钵,将草原的铁骑带入长生天光辉之下的每一寸土地。
那时的琉哈还很年轻,似乎也为之遗憾着,久久不能忘怀,甚至自恨无法延续父亲的事业。
但不过多久,这样的遗憾便不复存在。
她回到草原上,将中原过去一年的征收来的粮食布帛作为献给父亲与妹妹的礼物,望着堆积如山的财物,斡邻兀卢终于欣然接受了琉哈经略中原的诸般手段,放弃了将中原变为草原牧场的意图。这也使得中原之地得以保留春种秋收的传统,不至沦为一片荒芜的牛羊牲畜践踏之地。
琉哈将纳依也带回了草原,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毡房大帐中,她从中原带回了床具,每晚纳依都会给她铺上厚厚的羊毛毡子与虎皮褥,再自己缩进去替她暖床,但她时常因为太过温暖而睡着,便逃不过被回来的琉哈气得一脚踢下去的下场。滚到地上几回之后琉哈也觉得无奈,便把她捞起来脱了衣服塞进床上,那时她还很小,身体与心智都不足以对抗琉哈,只能被攥在手里。但这样的顺从反而获得了琉哈的欢心。
是以两个人到后来谁也说不清楚,琉哈到底是为她的顺从而动情,还是一开始就对她动了情,顺从不过是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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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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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草原旧俗,嫁娶之日,是要男子到女子家中迎亲,因而早在八月时,色楞部的公子便已然启程,翻山越岭,远涉江河。
月伦公主的陪嫁亦是丰厚非常。
兀卢将从中原劫掠来的财物,如同砾石沙土一般毫不吝惜地赏给了自己的小女儿,更有无数肥壮的牛羊与四千户奴隶及他们的家眷,还有从中原带回来的厨子、乐师、工匠、童男童女……
纳依趴在床上翻着琉哈用汉文草记的单子,咬着指尖,感慨道:“大汗是不是要把整个部落都给月伦公主做嫁妆啊?”坐在一旁灯下看书的琉哈闻言一笑,拿手中的书册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小脑瓜就只装得下这些?”她抽出那张清单,淡淡道:“这只有四千户奴隶,我们如今可有二十万兵马,部属子民不计其数,算得了什么。”况且这些封赏,到时都要被月伦带去色楞部,本就有父汗拉拢色楞首领的意图在其中。
“那也很多了。”纳依坐起身,掰着手指数了数,“四千户是仅次于万户的,大汗身旁才只有左右两个万户,你有九千户,忽都和休庐才一千户。”她趴到琉哈怀里,瞧她还在读《资治通鉴》,不禁问:“公主……你会嫁人吗?”
琉哈不觉也是一怔,慢慢放下书:“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我是父汗的女儿,将来就必然要承担为父汗拉拢臣民部将的责任,无论嫁去哪个部落,或是哪个臣子,我都……”
“可你要是嫁了人,你所有的一切不都要成为那个人的了?忽都和休庐总有一个要继承汗位,休庐又是幼子,将来就是斡邻部的灶主。”纳依道,“可他们都只是你父亲偏妃的儿子,草原上不是很重视血统吗?”
琉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可我只是一个公主啊。”
“可你也能上马打仗,你的战功比你的哥哥并不差很多,你统治的中原没有变成一片废墟,你是斡邻部的太师啊,那你应该获得和你的兄弟一头羊羔一只马驹也不差的同等待遇才是。”纳依有些忿忿不平,“你也可以做可汗,做国王,不能等可汗把你当礼物一样送出去,你应当让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心甘情愿地把心献给你!”
琉哈听得愣怔,直到听她说完,尚是陷入长久的沉思当中。她怀着淡淡的诧异去审视这个小奴隶,也许正如别索人所言,她是长生天遗落在母雁怀里长大的珍宝,是不经开化因而也毫无束缚的生灵,她的言语,第一次挖出了琉哈深埋多年的野心。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后来几度令南朝梁国闻风丧胆的太师公主,没有在北朝分崩离析之后依旧力挽狂澜的琉哈女汗。
斡邻琉哈亲手教出了令自己惨败的对手,而这个对手,却也在很多年前亲手塑造了她。
她笑着说:“纳依,你知道你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琉哈晃了晃手里的《资治通鉴》,莞尔道:“中原的书里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道,“你好像又聪明了一些。”
纳依原本已做好了受她训斥或笑话的准备,谁料反受了她的夸奖,一时欢欣起来:“都是公主教得好。”
“不过……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在怕……怕我真的嫁了人,你就要当我的陪嫁,啊……到时你就不能日日夜夜缠着我了。”琉哈见果然被她说中,不禁又笑话她,“你怎么像个田鼠一样,笨得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纳依捂着脸跳下床,不再理她。
公主帐中传来一阵笑声,纳依抓起帘幕门口的裘衣披上,在深秋草原寒霜过境的夜里跑了许久。明月低垂,牛羊战马在四周此起彼伏地低声叫唤,她跑了很久,跑得有些累了,知道还是要回去的,便渐渐停了下来,准备抄近路回去。
那时夜已深,只有巡逻的各帐亲兵还在徘徊,工匠还在为月伦公主的出嫁打造精美的勒勒车,纳依听说人皇王命工匠用金子镶嵌在上头,忽然想看一看金子打造的勒勒车究竟是什么样子,毕竟她只在南朝见过用金子打造的首饰或器具,最大也只是一扇屏风罢了。
月伦公主的公主帐紧邻其母议妃的斡鲁朵,那里大约是这个时候最热闹的地方了,听说为月伦公主的出嫁,人皇王连莎里古真妃的斡鲁朵都不大进了,只时常出入议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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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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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依不觉有他,裹了衣裳欲回,却忽然见帐内忽然点起了灯火。
玉微议不过三十余岁,素有美人之名, 恰如此时,面上细细一层薄汗,仿佛结着露珠的花朵。她披着衣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伏在床上看那个光着臂膀的年轻奴隶,那奴隶浑身精赤,身量结实,穿好衣裳,还不忘跪在床下亲了一下玉微议。
玉微议揽着他的颈,吹起如兰:“以后……我入了夜点起灯,你就到我这里来。”
那奴隶跪在地上,笑了笑:“要是叫大汗知道了……”
“他就快死了。”玉微议神情狠辣,“等他死了,你就是日日来陪我睡觉,也不会有人敢说半个不是。”
纳依捂着嘴,仓皇向后逃窜,不妨正撞上宫帐外的马厩,惊了正探头吃草的战马。战马仰天一声嘶鸣,立即惊动了不远处打铁的奴隶,那几个奴隶以为是盗马贼,纷纷举着刀锤过来大喝:“是什么人!”
纳依逃脱不得,只好走了出来。
一人借着火光问:“你是什么人?”
另一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我认得她!她是琉哈公主身旁的小女奴!别索部那个大雁生出来的孩子!”
众人一听她是琉哈的人,便和缓了些语气,道:“这里是玉微议妃的斡鲁朵,你来做什么?”
纳依低下头:“我……我出来透气,不妨走错了路,一头撞在了马厩桩子上。”
众人不禁大笑,其中一年轻的打铁奴隶将她领了出来,“从这儿往西北走,那边高坡上就是琉哈公主的斡鲁朵。”
纳依看了看,颔首道:“谢谢。”
她转过头向西走,绕过一处晾羊皮毡子的架子,回过头一望,只见玉微议的宫帐前,倏然一抹人影晃动,再看时便不见了。
纳依垂着头走回琉哈宫帐,琉哈将才被人服侍梳洗。草原取水不易,但只要可以,琉哈必日日沐浴擦身方可上床,此时正换了衣衫,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本欲责备她出跑这些时辰,却见纳依神色仓皇,失魂落魄,不禁道:“出什么事了?”
纳依怔怔地抬起头,抽了抽鼻子:“我出去看星星,回来天黑了,一头撞在马厩上,跌到马槽里了。”琉哈见她衣衫狼狈凌乱,着实沾了不少草料,不禁轻笑着将她扭来,按在地上扒衣裳,“叫你乱跑,这回只是掉进槽里脏了衣裳,回头掉河里或是掉狼窝里小命不保,有你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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