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7页
    周若水摇了摇头:“味儿冲了些。”


    她每一次回答他的问话时,目光都会刻意地与他错开些,就是不想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周启钧在战场上看过太多双眼睛,恐惧的,不甘的,杀红了眼的,吓破了胆的……从眼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情绪,如同无数游丝,将人死死地束缚着。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双那样乌黑、水光轻晃的眼睛,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波无澜的澄澈清湖。


    周若水笑了笑:“殿下,我脸上有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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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第6章 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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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启钧抿着唇,微微蹙眉道:“若水,我方才看了一眼清理出来的木料,发现那些香檀木不大对。”


    周若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有人偷换了木料以次充好?”


    周启钧颔首:“更有甚者,那些木料还有可能是积水的糟料。”


    周若水不懂工程上的事情,但在草原上迁徙的时候,多雨的夏季,搭毡帐时用来承重横梁立柱容易受潮积水,要经常检查或涂油防水。


    如果木料受潮积水,她望了望眼前一片废墟,那么用来承重的梁柱在受压时就会……她看着一具具被抬出来的、面目全非的人或尸体,惨叫声回荡在烟尘中,未干涸的血沾在那些所谓名贵的木石砖瓦上……


    周启钧低头看着她有些愣怔的目光,不知如何是好。自从他将她接回来,言语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句话刺痛着她的心,勾起她不甚美好的回忆,他本想试着规避,但却避无可避,她人生中的大半光阴,心智与身体在成长的日子,都是在北朝的草原上度过的,那些时光早就与她融为一体,无法隔绝和回避。


    “若水?若水?”


    周若水缓缓抬眸,眼神还有些呆滞无光,似乎神智还没拉扯回来,带嘴上已经开口了:“啊?”


    周启钧轻声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周若水笑着摇头,那双好看又无辜的眼眸水光轻晃,全然不复方才的黯淡,一个人的喜怒比阴晴的变化都要快,周启钧暗暗叹息。


    “不过……”她突然皱起眉头,做出一个思索的神情,“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一定要彻查吧,到时候工部营造的官员过来,一看不就清楚了?顺着木料的来源去向去审,自然就能审出是什么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了,到时候该治罪治罪,该杀头杀头……”


    “但愿如此。”周启钧神色晦暗地望着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二三百条人命,大厦倾颓,谁也没能逃走。”


    “我先走了。”周若水掩口轻咳了两声,“有些冷。”


    “那赶紧回去吧,用不用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让你嫂子给你煮点姜茶喝了。”


    “不用送了。”周若水道,她望了一眼不远处人群中上蹿下跳的裴越,扬了扬手,“裴指挥使!”


    裴越转过头:“郡主?”


    “走了啊。”


    裴越一怔,随即道:“郡主慢走。”


    周若水笑了笑,还恭恭敬敬地对周启钧点了个头,这才拢着那身菱青的衣裳走了。


    人群嘈杂,人声鼎沸,天子脚下,烟尘滚滚。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走过一路的喧嚣,渐渐走入无人无声的死寂。


    靖安司内,裴越洗了把脸,将身上那条沾满了人血和土灰的粗衣换了,一边系中衣的带子,一边叫道:“来人来人!快把那壶牛乳茶给郡主上了!去拿我那副白釉里红的盏子!”


    周若水坐在摇摇晃晃地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墙上的油灯看。


    裴越从满面尘灰到唇红齿白只用了这一路,素白衣袍裹着他挺拔的身量,周若水看出来了,这人是有拳脚功夫在身上的。


    裴越亲自把茶倒在盏子里端上去,推到周若水手边,她本想客气一下,鼻子却很灵巧地闻到了醇厚的牛乳香,只好毫不客气地捧起来喝了一口。


    裴越笑道:“郡主不怕这茶里有毒吗?”


    周若水轻轻抬了抬眼皮:“你知道上一个给我下毒的人,最后什么下场吗?”


    裴越怔了怔,下意识问:“什么?”


    “那个人……”周若水好看的唇微微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已经连同他全家全部一起,被我扔在色楞个河畔堆成肥料了。”


    裴越连同在场几个闷不做声的副手大眼瞪小眼,整个靖安司的公堂就连根针落在地上只怕也听得清楚了。


    裴越最先在自己充盈的脑子里想出丧心病狂这个词。


    周若水很是温和地继续喝茶。


    他啧了一声,扯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很有风度地等她喝完才开口:“郡主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示下?”


    周若水抿了抿唇角淡白的茶渍,杏核儿似的眼半弯着笑道:“裴大人辛苦这一趟,不知有何收获?”


    “收获?”裴越向后一仰,左脚搭在右膝盖上,“二百来条人命算不算?”


    周若水缓缓垂眸:“朝廷会抚恤他们的家眷。”


    “那是当然,一个征夫,人命也就二三十两,就算一户一百两,二百来人能花多少钱。”


    “一百两……”


    “一百两银锭子,一条人命,一件衣裳,都能值一百两。”裴越自嘲地笑了笑,“郡主不大懂吧,不懂也好……”


    “我见过的人命,大都还值不上一百两。”周若水轻轻捏了捏袖口,莹白的面颊上神情冷漠刻薄,“我想请裴大人,为我寻一些东西来,作为交换,那张羊皮纸上,我还看出来些东西。”


    靖安司为皇室私属,早年名为洗墨处,是先皇与老神机王、左右二相等人为北伐蛮夷、收复河山而特设。


    她远远望着靖安司衙署的巍峨轮廓,试着把这里的靖安司与当年在江南见过的洗墨处衙房重叠起来。


    墨既为污,被北朝虐掠的污秽洗去了,自然就不必再有洗墨之处了。


    “江南?你以为,你还回得去江南吗?”


    “你在北朝,是我们斡邻部的百灵鸟,是我琉哈对长生天许诺永不相忘的爱人,是草原上万年长生的雁……可你一旦回到江南,就再没有人会记得你。”


    她解开那个包袱,将里头几块木头的小料拿了出来,香檀木这种名贵的木料,无论在哪里,都是价值千金。那个人,为了给她一副香檀的妆奁,领着兵马跑了两天一夜,将刚刚劫袭西域商队的曲出部打到了阴山之西。


    回程的时候,她的铁甲几乎已是泡在血水里了,所有人都责怪她不该对西方部落穷追不舍,她却只是一笑置之,洗干净了身上的血,光风霁月地捧着那副妆奁走进了她的毡帐。


    她是什么模样来着,揪着她衣裳打了一通,说她下次再敢这样犯险,自己就拿这妆奁撞死。


    如若她知道,在万里之外的江南,不必奔袭,不必厮杀掠夺,就有无数的檀木自闽粤沿江北上。在木匠精心的打磨雕刻下,在征夫粗糙的脊背上,成为巍峨宝塔中一条乏善可陈的梁柱,不等在风吹霜打中被岁月侵蚀,就已然在倾塌中化作一片废墟,会不会讽刺地笑话她呢。


    金光寺宝塔坍塌后,皇帝震怒,将工部负责营造宝塔的官员悉数革职下狱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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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若水:十九岁的我单方面分手后总是思念我的前任。


    第7章 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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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总把杭州作汴州。


    周若水将这一句描了出来。


    她往朱砂上兑了点水,融成浅浅淡淡的红,提笔在那本绿林侠客传上描了出来。


    书中说,侠士自下江南,见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堪说是人间天堂,不禁油然而生醉卧温柔乡之意,如是而有三载,渐渐地便连腰间的宝刀也提不再动。


    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单是那书中的落拓侠客,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占尽荣华富贵,也免不了有那西湖歌舞几时休的一日。


    “郡主。”门外侍女唤了一声。


    “何事?”


    “王妃有情。”


    王妃一见了她,愁容终于得以舒展,款款下堂,握着周若水的手,温声道:“有件事,我想请郡主帮忙。”


    周若水低垂着眼眸,良善地笑:“嫂子有事吩咐就是。”


    王妃叹息道:“我想请郡主去劝劝殿下。”


    “哦?”周若水有些诧然,“殿下怎么了?”


    “自从殿下从禁中回来,就赌气将自己锁去书房,一日里连茶都没要,还吩咐谁敢斗胆进去就要受笞。”


    周若水淡淡道:“如此,我也不敢违拗殿下的意思。”


    王妃道:“好妹妹,你是殿下自家人,殿下待你总是比待旁人客气些,你去劝,总比我们有用。”她和气地握了握周若水的手,却被周若水一双明眸上下逡巡了一番,王妃向来闺阁弱质,从未被人这样看过,明明含着笑意,却让人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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