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女细作_月照华堂 > 第3页
    “快走!北朝蛮人!贱奴才!再偷懒打死你们!”


    她停下脚步,打算躲进哪里,等这群人走了,她再出去。


    自从南北和战后,她再也没什么机会见到草原上的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可一看见他们猪狗一样地在街头步履蹒跚,心头就似被针滚过一般。


    她攥紧了衣裳,忍着不去想,但脑中却忽然回响着——


    “快走!南朝的奴隶!”


    “把她们赶到帐子里,让大汗的那可儿们好好舒坦舒坦!”


    “南朝的细作!打死你!贱人!”


    “杀了她!大汗!烧死她……”


    她闷得厉害,撩起帷帽的一角,轻轻打了打凉风。


    “姐姐!姐姐!”


    “姐姐!是我!是我!姐姐看我!”


    她心想,这年头还有大街上认亲的。


    “雁姐姐!姐姐!雁姐姐!”拿叫声凄厉得很。


    周若水迅速抬头,循声望去,一个官差正举着鞭子抽打地上的少女,那少女瘦骨嶙峋,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裳被抽碎,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


    “贱奴才!喊什么喊!谁是你姐姐!”


    “我是她姐姐。”


    周若水攥着那官差的手,明明身形上,她那样清瘦,似乎风一吹就会倒,反观那官差膀大腰圆,却被她攥得一动不能动。


    整个队伍都被迫停了下来,几个官差纷纷叫嚷着过来,周若水松开了那个官差,抬足点了点地上蜷缩着的少女露出的细瘦腰身。


    “起来。”


    少女听到她的声音,立即乖巧地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她:“姐姐……”


    几个官差围了过来,那被她制止的官差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叫骂道:“你是哪来的小娼妇!敢勾结这些北朝奴才!看我不——”


    周若水瞧着那少女的清丽如画模样,怎么也没想起来她是谁。


    她只好转过头,对那官差道:“我是……”


    “北乡郡主!”


    几个官差都被这一声叫得愣住了。


    周若水自己也愣怔了一下,只见一个身着绯袍的青年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向她挥手,“这儿呢!这儿呢!”


    周若水眯着眼睛,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但想了想,终究也没想起来什么。


    青年整理整理衣冠,终于堂堂正正地走在人前,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也没认出来他是谁,但认得他身上的绯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老子是城防营指挥使!”青年朗声道,“擦亮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几个官差立即点头如捣蒜,青年也不屑于看他们,只笑意璀璨地转过头,对周若水拱手道:“北乡郡主,别来无恙啊!”


    周若水很是客气:“兄台好啊!”


    青年大笑道:“郡主记得我!荣幸荣幸啊!”


    周若水又很诚实地摇头:“不记得。”


    青年也不尴尬,笑着道:“那这回记一记,下官是……”


    “城防营指挥使。”她道,“记得了。”


    青年僵着的笑容旋即再一次春风满面地自我介绍:“下官正是城防营指挥使,裴越。”他说罢,指挥几个官差把那个少女从铁链上解了下来,又看见周若水亲自俯身为她解脚腕上的铁镣,连忙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睛的东西!还不赶紧解开!”


    几个官差只好涌上去,把方才还枷锁镣铐缠身的少女解得干干净净。周若水在她身上逡巡一遍,知道这个少女没什么厉害伤处,才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把那个少女领到僻静处 ,低声问。


    几个官差见状想阻拦,却被裴越一记眼刀打了回去,留下一个人等,其余人驱赶着队伍继续前行。


    少女攥着衣裳,低着头:“我是桑桑啊,雁姐姐,当年在色楞部,就是我爷爷帮你跳神驱蛊。”


    周若水神色一暗,对那官差道:“这人我带走了,可以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奴隶,是要押解到罪奴场的北朝俘虏,兹事体大,那官差刚想说不,又被裴越一记眼刀剜了过去,只好憋着点头。


    “多谢。”


    周若水解下了风氅,披在少女的身上,随后道:“跟我走吧。”她见少女不动,想了想,问道,“你阿爸阿妈也在吗?我可以把他们……”


    桑桑摇了摇头:“姐姐你都忘了,我阿爸阿妈早就死了,我爷爷也死了。”


    “那就和我走吧。”周若水沉声道,“去洗个澡,上药,吃饭。”


    “雁姐姐。”少女依旧没有动,只是瑟缩着伸出手,握住了她在袖子下的手,“琉哈公主一直在找你,要不你带我回去吧。”


    周若水兀自闭上了眼,僵直着身子,立在风中。


    裴越见状,连忙上前道:“郡主先把这孩子带走吧,罪奴场属城防营挟制,出了事下官会自行解释的。”


    周若水向他点了点头:“多谢。”而后对那少女道,“走吧。”


    少女也不再躲闪,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


    就在他们两个身后,那官差终于急了,对裴越一顿求告,说这些俘虏都有定数,出了事情他几条命都担不起这个责。


    你知道她是谁吗?”裴越突然道。


    那官差只道他称呼她为郡主,可这里是京城,别说郡主,就是公主也多得很,谁知道她是谁。


    “那是北乡郡主。”裴越蓦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分明写满了淡淡的嘲弄,“国之功臣,要是没有她,今天就是皇上,也得在江南吃小麦呢。”


    周若水没有把那个少女领到神机王府,而把她领到了皇帝赐给她的宅子,那里只有她花钱雇的两个人每日过来打扫,另外找了个老叟看门,除此之外连一口生气儿都没有。


    厚重的木门上刷着新漆,她听说这个宅子以前是个什么官员的府邸,后来那当官的坏了事家产查抄,这宅子就充了公,没等官中处置,就赶上打仗,皇帝连同文武百官都被打到了长江南边,关中拱手他人十年。


    要不是周启钧去讨要,就是这个荒弃了十数年的宅子,都不一定会轮到她。


    她给了那看门老叟点钱,叫他请个郎中过来,随后把少女安排在厅堂坐着,自己挽了袖子打水烧水,给她擦洗身上的脏污。


    少女很瘦,甚至说有些嶙峋,身上挨了打,虽不重,却也凄楚可怜。


    她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在色楞部驻扎,她救下了一对被险些被杀的巫医爷孙,那里面有个察兀儿的老萨满。


    少女赤裸着身子,有些局促地捏着大腿,周若水拧帕子的声音伴随着水声时不时响在耳边。


    “疼告诉我。”她仔细擦拭着他身上的鞭伤,“我疼,我忍着。”少女说。


    周若水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身,把洗成淡红的水端了出去,门外站了郎中,她给那女孩子披了衣裳,点头示意郎中进屋。


    郎中看伤的结果和她初步判断的大致相同,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瘦也是饿出来的,悉心调养就好了。


    好在周若水眼下不缺钱,给了那郎中一笔丰厚的诊金,请他写了方子抓药,郎中感激涕零,又掏出自己祖传的好药膏,叫她给那少女敷上。


    “雁姐姐……”桑桑说,“我是不是让你花钱了?”


    “花就花了。”周若水闻了闻那所谓祖传秘药,嘀咕了句,“臭死了,要是不好用回头我就……”随后对桑桑道,“过来,抹药。”


    少女蹭了过去,抹完了药,也没有多余衣裳给她,周若水便把自己那条风氅留给她,叫她冷了自己披上。


    她起身时,少女瘦削的肩膀也跟着一瑟缩,桑桑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掠过的衣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雁姐姐,我后来听说,听说琉哈公主打了败仗,领着军队回了三河源头,整个草原都在传,说你、说你是南国人的细作,是你害她吃了败仗……”


    因为背过身的缘故,桑桑看不清周若水的神情,自然看不到她脸色在一寸一寸变得苍白,而双眼却显得愈发乌黑。


    而那少女不知道的是,这是周若水在思索要不要杀人灭口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因为这个少女的出现,她的话语,都在将她好不容易遮掩的过去无情揭开。那些腐烂到露骨,除了算计就是弄虚作假的日子,那些她手上沾满鲜血,夜夜惊悸,连灯都不敢熄的夜……


    “忽都王子的尸体找到了,在山崖下,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索落尔他、他死了!”


    “雁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忽都王子是你杀的吧?你用琉哈教你的箭,杀了忽都,又杀了索落尔,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若水,若水?”


    骤然而来的呼唤打破了她的思绪,周若水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血色浮了上来,眼角处皮肤最薄的地方愈发通红。


    周启钧虽急,却不曾失风度,立在门外,声音平静:“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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