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留给他的,是四尊牌位。


    先考先妣……先大兄二兄……


    闻诤的目光从那几个名字上一一滑过,感到莫大的荒谬,却又很合理。


    应涟把自己的至亲都托付给他了,指望着逢年过节能有人给他们敬一炷香。


    他应该感到荣幸吗?


    得到这样的生死相托,可真是天大的荣幸。


    他笑不出来,牙紧紧咬合在一起,咬得牙根都酸痛。


    他以什么身份去祭奠应老将军伉俪,以什么身份去祭奠两位亡兄,这些应涟可曾想过吗?


    应涟只是一股脑甩给他了。


    那一刻他突然好恨应涟。恨得嘴里涌上一股血气,狠狠咬着嘴里的肉,仿佛那是应涟的肉。


    他把灵位摆在一边,在箱子的另一侧,找到一只小橘子,一封没有启语的信,一根素金簪。


    素金簪他认识,就是他送给应涟的那根。应涟还给他,是为了两清,或是怕一朝失势后被人抢了去,不得而知。


    至于那封没有启语的信,拆开竟也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正文。


    应涟什么话都没有留给他。


    不论他正着看反着看。


    他拿起小橘子,带着皮咬进嘴里,苦而酸涩的味道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马车不知行进了多久,他才咽下这一口带着橘皮混着自己唇舌鲜血的果肉。


    应涟想要告诉他什么?他想,大约是橘生淮北,必为枳吧。


    又或者只是想告诉他,那棵小树在悉心照料下已经成功地越冬,结出了果子。


    应涟会有那样的好心吗?


    应涟倘或真的好心,就不会这样折磨他了。


    他看应涟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料理好赈灾事宜,又具折上奏,传信方迢迢让他寻那瞎眼老道给算一卦,未曾合眼片刻就进京,再到面圣,这些事他全是凭着对应涟的一腔恨意才撑着做完的。


    他想亲自到应涟跟前,问问应涟何以这般待他。


    直到真踏进这暗无天光的大狱之中,因急着见应涟,他匆匆往前走,步履掠过一片破布,狱卒叫住他,低眉告诉他那就是应涟。


    他才猝然停步,在哗啦哗啦的开锁声里痴怔地看着那块破布。


    那不成一片的布,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也看不出底下罩着个人,这真是应涟吗?


    这底下……真有个人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过去的,只知道自己在烂木头味与潮湿腥气的牢房里闻到了多出的一丝药味,剥开破布组成的废墟,看见那人面朝下埋在草席里,脸色灰败,死生不知。


    在那一瞬间他跟神天菩萨祈愿,要是应涟还有口气在,他就什么都不怨了。


    也许世上真有鬼神,他一直信的。


    就在他这么想完不久,应涟果真短暂醒过来一会儿,只是说的话并不是他爱听的。


    应涟无知无觉地被他抱上马车,不知道在面圣时候闻诤说了怎样惊扰圣听的话。


    彼时闻诤一路奔至御前,向陈昭成回禀赈灾一事,那些话陈昭成已在奏折上看见过,知道他是来为应涟求情的,淡淡道:“满朝文武,求情的倒不在少数,足可见应涟平日笼络人心之功。朕却不曾想,这些人里还会有你。只是应涟所犯数罪,已是穷凶极恶,朕虽念及师恩,更不得不顾及律法刑名。”


    倘若闻诤不是从方迢迢那里知道应涟真正的获罪因由是将那些江湖异士一网打尽,此时要被陈昭成的说辞打动,信了陈昭成的不得已。


    “陛下德被天下,赏罚分明,不知能否看在此次赈灾粮皆出于其当年查察江南时所充公的田地,开恩宽宥。”


    “闻卿,朕一向看重你的赤子之心,即便在官场之中,也未染分毫,如今你要为了这样一个罄竹难书的罪臣,心藏偏颇不成?”


    陈昭成耐着性子敲打他,却见他沉默片刻,叩首下拜。


    “请陛下治臣欺瞒之罪,臣先前说待应涟如事亲父,实则早已对其生了有违人伦的情愫,自知罪重,只求同死。”


    “你仗着漕运缺人,威胁于朕?”


    陈昭成此时面若寒霜,却只相信这是“你不放人我就辞官”的威胁之辞,根本不相信闻诤说的什么有违人伦之情。


    “真当这位子离了你便不成了?”


    “臣不敢。”闻诤没有抬头,依旧伏在地上,“臣暂代总督以来,所有事务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交割,大魏人才济济,定有比臣更合适百倍之人。”


    “闻诤!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为何非要随他去死不成?枉费朕对你的栽培。”


    “臣愧对天恩。”闻诤这时候已经很平静,知道一切无可转圜,连跪姿都没那么紧张了,“可应涟也不过三十,并不比臣年长太多。”


    第104章 最后一面


    话说到这份上,陈昭成不得不相信闻诤是真的对应涟有些那什么的感情。


    不过这不怨闻诤,他想,应涟一向最擅长蛊惑人心,威逼利诱,闻诤那么年轻,被骗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更对应涟恨得牙根痒痒。这人究竟背着他做了多少事?表面上跟闻诤楚汉分明,私下里勾得毛头小子非卿不可。


    那么苏兰矜呢?裴宾崔鸾呢?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唯他马首是瞻的?


    越想就越觉得,应涟必须死。


    可他还想用闻诤,一则算是从小相处的,秉性人品放心,二是这小子的确跟应涟学了不少东西,能力也放心。


    “老师如何看?”


    陈昭成把问题抛给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得鹿。


    方才他说求情者甚众,其他人都可归为应党,可偏偏杜得鹿是带头的那个。


    但是杜得鹿的请愿他早已驳回,他想杜得鹿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这时候必然要站在自己这边,递一个台阶了。


    岂料杜得鹿道:“兔死狐可泣,李灭夏无存,臣观应涟,如观己身,不敢再言。”


    闻诤的神思早已经不在此地,在想他和应涟如何合葬,倘若应涟没有尸首留下,衣冠冢里又当放哪件衣裳合适。应府已经抄没了,大约也没有衣物留下,所幸自己这里还有些……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彻底了,可听见杜得鹿的话,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杜大哥永远都是这样,只说自己认为对的话,昔年不向应涟投诚,如今也不迫于皇帝的天威。


    他不愿再把这么好的人卷进来,叩首道:“陛下,臣无颜忝列庙堂,只求速死。”


    正在三人僵持之际,孙牧来回话说,应涟不行了。


    陈昭成虽在气头上,可是暂时还离不了杜得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向他道:“老师这话说得朕寒心,莫非老师也如同应涟一般犯下累累罪行,祸乱朝纲不成?这些话往后不要再提了。”


    又对闻诤道:“闻讳言,你伤心之下一时失言,朕暂且不同你计较。既然你想侍奉他,就接回去罢,朕许你丁忧三月。”


    闻诤一时连谢恩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丁忧二字。


    他果真见不到应涟最后一面了吗?他还有好多话想说。


    还事是杜得鹿出言提醒:“陛下恩赏你见最后再见见他,还不快谢恩。”


    闻诤这才叩首拜道:“谢陛下隆恩。”而后谢绝了要搀扶他的小太监,风中苇似的走出帝阙,来到天牢。


    所幸应涟还一息尚存,甚至能认出他来。


    可是他这一路的种种,杜大哥在御前的仗义执言,他还有机会在未来的哪盏灯烛下,再说给应涟听吗?


    闻诤紧紧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茫然地自问。


    车夫问他去哪,他本想说应府,想了想又改口:“去荀御医府上。”


    方迢迢传信给他说瞎眼老道倒是找着了,不过算出来的卦象却是很不吉利,绝不是他想听的。于是他回信叫方迢迢把人带来京城,想来这一两日也就该到了。


    可是那毕竟是后话了,相比鬼神,他还是最信得过荀克静。


    “若是早来两日……”


    一室沉默后,荀克静把应涟的手腕放回去,呼出一口沉沉的气。


    “果真,药石无医了吗?求荀先生再想想办法。”


    “方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太凶了,这一剂药下去非生即死。我还从未在人身上试过,给不了你保证。”


    “在我身上试。”


    荀克静一副“你别给我添乱了”的表情道:“你身强力壮,吃了什么事也不会有。或许应大人跟你提起过,我给他开的药服用后记性不如从前,因此他后来再不吃了。”


    “确有此事。”闻诤道,“再就只吃些温养的药罢了。”


    “正是如此。我要开的这剂药,一旦吃下去,会对他的神思有难以逆转的伤害,若是能醒,也许他会痴傻无神,或是把什么都忘了。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闻诤觉得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无有不可接受之事,自残似的衔声问:“最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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