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转头关切到:“太师还撑得住么?要不要叫人抬下去。”
崔覆盂冷笑回敬道:“这正是老夫想对太傅说的。”
“太师近来为家事操劳,以至支离憔悴,某又不曾,自然还爽利得很。”
“湘君,你自诩孤家寡人,可老夫听闻,那闻同知和你很是亲厚啊。一手带大的孩子,倒是不同,若是个姑娘,恐怕现在子嗣也有了。哦对,老夫忘了,太傅尚有隐疾。”
应涟的指尖在宽袍大袖里弹动两下,出了一点滑腻的冷汗。他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指尖,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露出诧异的淡笑。眉心却微微皱着,是个厌恶的表情
“太师年纪大了,急得跳墙也需顾念身体。”
“这么说你们并无首尾?那闻同知怎么一回京就扎进你府上不出来了呢?”
如果崔覆盂真有什么实证,就不会在这跟他费口舌,早就一折子参上去了,应涟想。之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拉下老脸在这盘问两个男人有没有什么风月情,必然是仅仅出于臆断。
心念电转之间,应涟那点微末的笑变得更深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青春少艾总是动人,若太师不喜欢年少的,也不会年逾花甲还与新夫人诞下一子。”
这就是默认了。
崔覆盂没计较他对自己那点攻击,乘胜追问道:“可他是男子!”
“某少时便被许多男子爱慕,到如今也习惯了。大约是因为相貌好看,太师定然没有这种困扰。”
蓝笙柠檬埂文 崔覆盂诈出这种惊天大秘密,狂喜之下心情极好,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怪道湘君你对隐疾毫不在意,原来是用不上。”
“隐疾毕竟在衣裳里,丑却写在脸上。”
“你……!”
大典一直到金乌坠地之时才结束,回去的马车上,崔覆盂闭目养神,复盘一天的战果,猝然睁开眼睛。
不对!
应涟岂是束手就擒的人?他一问就承认了,里面定然有鬼。
抛出这样足以惑人眼目的风月情事,必定是为了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么应涟和闻诤这个皇帝眼前的红人走这么近究竟是何意?为了探听江南官场?还是……
第82章 拔剑为君
和那老头并肩坐了一整天,应涟觉得晦气已极,沐浴的时候命人在水里加了些柚子叶。
柚子叶给热腾腾的水汽一蒸,挥发出清甘的香气,可应涟还是觉得有股烂木头味萦绕在鼻间不肯散去,大约是崔覆盂的晦气太重了些。
不能再等了,应涟想。把崔覆盂架在火上烤了许久,始终觉得欠点火候,但这老头要拿闻诤做筏子,负隅顽抗不肯就死,就由不得他了。
应涟带着一身湿润的香气出来的时候,适逢绵祝端来汤药候在外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就要拿过布巾来给他擦。
“不用,你休息吧。”
应涟抬手止住了,眼见绵祝细眉轻拢,一种欲劝又止模样,便随口答对道:“喝完药我自己擦。”
脚步声渐远,应涟端起药碗,把药汤尽数浇在花几上的一株兰草里,湿发披在一侧肩头,翻起崔覆盂的族谱来。
真正的族谱自然供奉在崔氏祠堂里,不过这一本誊抄得也算完整,除却一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旁支中的旁支,都在其上。
树一样脉络分明的庞大族谱,一个个松墨抄出来的名字,大半已经被朱墨勾掉了,远看繁花一片,却是枯死的枝干。
应涟的笔尖在崔覆盂三个字上徘徊半晌,向下把离得最近的“崔衍”划掉了,又在旁边几个硕果仅存的直系子侄上一一圈画,红痕将崔覆盂围住,不留气口。
这个他整个政治生涯里都在与之缠斗的对手,如今终于要分出胜负。但应涟知道,即便自己赢了,也不过是催命的丧钟而已。
若自己在朝堂上没了这个有力的钳制,那崔覆盂的明日就是自己的后日。
然而帝王多疑,自己的后日何尝不是杜得鹿的未来。
只有杜得鹿那种缺根筋的人,才会把陈昭成视若亲近后生,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可知帝师从来是官职是责任,却不是皇帝的老师。
即便关着窗也还是凉,应涟打了几个喷嚏,觉得差不多了,便把头发略微擦了擦上床睡觉。
这一夜梦境支离颠倒,一时梦见春日里戴着幕篱打马赏花,马蹄踩烂一朵朵春花,迸溅血色。一时又是黄沙漫天,他在尸山血海里翻找尸体,要找的人是谁却又不记得了,只见污血淋漓的脸,张张肖似故人。
其中有一张脸白净秀丽,眉浓唇红,应涟知道这个人睁眼之后看起来会更显凌厉一点,因为长大了,不再是圆溜溜的小狗眼了。
如此熟悉,让他的头剧痛起来。是那种钝器击打的疼痛,绵延不绝,找不出具体位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醒不过来。
因此种种救治也就无从施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推醒了,仿佛他一直不醒的话,这个人将会一直试图唤他醒来。
从撩开的眼皮缝里,他看到绵祝,表情那样凝重,把微凉的帕子叠好放在他额头上。
“郎主,你着凉了,今日还上朝么?”
“……”
他说了一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来。绵祝也看到了,因此眉宇间郁色更重,大约是想要责备他不擦头发就睡,又勉力守着礼节。
暂时失声,他朝绵祝眨了眨眼,是“去”的意思。
没奈何绵祝只好扶他起来梳洗,叫人去给煎一贴清喉利咽的药。
绵祝是个细致人,但再怎么给应涟收拾停当,看着也不像平时一样。
往日里苍白的双颊,扫胭脂似的晕开了两团酡红,一张一望而知的病容。
连呼出的气都是干热的,显得整个人又薄又脆。
绵祝看不过去,取来自己的香粉给他薄敷了一层,将将盖住。
喝药的时候的时候已经晚点了,较平时迟了半柱香有余,然而应涟还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略喝了几口,等到嗓子能说出话就将药碗搁在一边。
绵祝还想劝他喝完,却见他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唇边笑意微微,说,等我回来再喝。
等他大摇大摆走进崇德殿,满场鸦雀无声。
搁在别人身上这是足以掉脑袋的罪,但放在这个如日中天的太傅身上,好像又没什么但不了。
因此众人只是静观其变,听龙椅上那位是什么态度。
然而陈昭成还没开口,崔覆盂却耐不住了,阴着脸道:“圣上连同满朝文武都等着应太傅,太傅竟略无悔愧之意,反而如同出入自家府宅般优游自在,眼里可还有圣上,可还有朝廷?”
“太师火气这么旺,府上没给做点清火的汤喝么?陛下容秉,昨日在启馆大典上,太师拉着臣好一番训诫,言辞间颇以长辈自居,臣应对不及,精力损耗太过,才会睡过了时辰。”
陈昭成惯会在他们俩之间和稀泥,每次听他们俩互掐都有种暗爽的感觉。但他最近也有些恼了崔覆盂,因为这个老头言行愈发独断,叫人心里膈应。
因此他的屁股微妙地朝应涟歪了歪,道:“来了就好,诸卿有事便奏。”
应涟也没客气,条分缕析地把昨晚勾划那几个崔氏子侄全参了一遍,细数罪状十数条。
等他说完,嗓子都哑了。
众人只道这些不成器的子侄如此罄竹难书,致使应涟用嗓过度,殊不知因果倒错,其中还有内情。
“够了!你如此攀咬,不过是为了掩盖——”
“不够。某所说句句属实,然这岂是后辈不成器之过?始作俑者还是在您,崔太师。若非背靠您这棵大树好乘凉,他们岂能欺男霸女,横征暴敛,私占土地?岂不知惯子如杀子!”
最后一句话喑哑得近乎无声,可是崔覆盂离得近,听得真真切切,瞳孔都在惊怒之下张大了。
他知道近来自己总是易怒,但还不是因为手底下的人总被应涟揪住错处,使他烦心。
一个两个人,就算死了也不打紧,最不愿见的,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崔世荣光,就这样毁于一旦。
他可是百年之后崔氏子孙要供奉香火的先祖。要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为他著书立说,为他图画雕刻,永垂不朽。
情急之下,他一把揪住应涟的衣领,要他闭嘴。
被揪住的人像坊间传说里的狐妖似的,摇身一变就能化作青烟离去,徒留一地衣冠。
就是那么轻,那么轻。
鼻间呼出干热的气息,连眼皮都像是烫的。
他心里一惊。
而那人手里的玉笏已经砸将过来。
第83章 恶蛟
这一夜闻诤睡在暴雨声里,极不安稳。雨水在地上淌得像河,冲刷他睡梦中的耳道,致使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惊醒。
正待披衣裳去倒杯冷茶喝,却听方迢迢没敲门便推开冲进来道:“河堤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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