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涟这么冷硬的人,头发却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亲昵地和他的缠成一股,红线穿梭,难辨你我。
他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会应涟穿喜袍坐在红帐子里的模样,又觉得红袍就够了,红帐子显得俗气。
反复在心里修修改改,终于满意,收起一腔漫溢的绮念,顶着蒙蒙细雨往河堤去了。
河堤这东西何时也不能放松警惕,也许平时看着好好的,但潮汛一来,说不定哪处就撑不住了。一处冲垮,或致全线崩溃。
因此闻诤巡查了几处河堤,还是不很放心得下,眉头沉沉压着眼睛,连夜起草了一份河堤巡查检修的文书,拿给顶头上司郑英看。
这时节多数人还在家里过正月,郑英看了直呼妙哉,而后又有点为难似的开口:“讳言呐,大过年的,安排这么密的轮值,恐怕底下人也无心去好好办。依本官看也不差这几天了,过完年再谈,你说呢?”
“汛期不等人,大人。”
郑英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是没有冲毁的堤坝,何来赈灾款?江南官场的人头被收过一茬子,想要巧立名目贪墨已经十分之难,不就靠从这里头捞点体己钱么?
“那你同周远胜商量去吧,你们年轻人有想法。”
第79章 春潮带雨
郑英为官多年,深谙放养之道,手底下的人做出功绩来得算他一份,做出毛病来最多是“监管不力”,也不为大过。
尤其闻诤这种有背景有干劲的刺头,他是真懒得招惹,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闻诤不知道郑英在心里把他定义为刺头,就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当下催马赶去找周远胜了。
过了个年周远胜面容愈发慈祥,仿佛吃了年底供奉的香火一样,白胖得脸上边际都模糊掉。
见有人来,自然是未语三分笑,来的人是闻诤,又追赠两分。
两人坐下寒暄几句,闻诤便拿出文书来请周远胜掌眼,忽而又想起上回的教训,谨慎补充道:“我安排的人不算多,轮值起来或有劳累,但都是素日信得过的,另给津贴补偿。周大哥看看如此可合适么?”
周远胜很欣慰这小子终于明白人是不能当精力充沛的驴使唤的,啜了口茶水赞道:“老弟你这文书写得实在工整,我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一点,如你所说,人确实太少了,我这还有几个能用的,也凭你差遣。盯过了春汛这一阵子,给他们放两天病假也使得。”
这样也行?闻诤开了眼界,默默记下此等灵活手腕,但表面上还一派淡定,点了点头:“周兄所言极是,受教了。”
“那不叨扰周兄了,我去跟底下知会一声。”
“左右在家里躺着养出一身懒肉,我随你同去罢。”
安排完轮值的事,两人也并未打道回府,顶着小雨,快马直奔河堤附近囤积砂石麦秸与土袋的大仓,检视一番,方才安心。
冬春之交不比其他时候,潮汛来得突然而猛烈,却又不是年年有,因此更让人没那么警醒。等到潮汛发动,措手不及。
于此同时,辖区全境负责人也都陆续接到命令,将各处大仓都检视一番,签名画押,做好了登记,以便追责。
又是骑马又是走泥地,即便穿了蓑衣也无济于事,后来嫌碍事,索性就那么淋着了。
周远胜头一回这么狼狈,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显得脸更圆更胖,可是闻诤看他的脸色倒比初见那会儿假模假式笑着的时候要好太多了,至少不是那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虚伪。
“周兄及早回去沐浴吧,这天儿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官话说得极好,从前倒没发现。”
“这不回去了几天,又捡起来了。”闻诤朝他一笑,二人执缰作别。
回了住处,方迢迢看他跟落汤鸡似的,递上布巾叫他先擦擦:“郎君出门怎么不叫我?”
“本想着出门送个信而已,谁知在外面耽搁了整一天。”
“唔。”方迢迢点头表示理解,“有人给郎君寄信,放你床头了。”
“行,那我先回屋了。”
“诶——你不……”
沐浴吗三个字还没说出来,面前的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好像很着急看那封信似的。
方迢迢思忖着能让一个青春少艾如此积极的定然是意中人来信,然而想到他疑似喜欢的是绵祝,又牙疼地嘶了一声无法想象。
不过闻诤爱谁不爱谁终究不在他的研究范围内。行走江湖多年方迢迢总结出,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不要对秘密太感兴趣,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闻诤走进屋,床头上静静躺着一封信,无有一字,连个启封语都欠奉,看起来随意无比。拿起来看,背后却用了蜡密密实实地封好了,昭示着未被人打开过。
他掌不住心跳过速,使拆信刀划了好几下才划开,通览一遍,喜色不禁跳上眉梢来。
这是他买通的应府家仆给他送来的信,里面并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可都关乎应涟。
在应涟身边几年,他知道府里从不缺各方的眼线,有皇帝的也有朝臣的,这份名单总在加长。
彼时年幼,他曾问应涟,为何不将这些人处理了。
应涟反问道,如何处理?他便一下子被问住。
怎么处理呢?杀掉吗?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况且归根结底最坏的还是买通他们的人。打发出去吗?那不就代表应涟已经发现了。
他抠着衣角,窘迫地说不知道。
那一年应涟身上还没有这么浓郁的药味,手偶尔也有点温乎,递给他一碟茉莉蒸梅子,指尖碰到他,把他可怜的皱巴衣袍拯救了出来。
他咬一颗梅子在嘴里,听应涟给他讲:堵不如疏。
这四个字随着梅肉在嘴里咂摸过几圈,他含着光溜溜的果核兴奋道:“我明白了!郎主的意思是把他们留在眼皮底下,既方便看管,又能向对方传递点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应涟嗯了一声,或许是觉得这样对一个小孩太冷淡了,又加上一句:你说得对。
他还把果核含在嘴里,品尝留余在舌根的酸甜味,茉莉花香则逸散在鼻间,听到应涟说话,莫名觉得应涟也是一朵白白的茉莉花。
如今想来,应涟的案头放那些从来不会吃的小零嘴大概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前几天回应府的时候,那些哄小孩的东西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闻诤握着那封信,一时思绪比雨乱。
他的“眼线”应涟定然是知道的,可还是由着人把信寄了出来,就是允许自己窥见的意思吗?
应涟允许我窥见他。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坐不住,浑身的血滚烫如沸,简直要把湿透的衣裳都烤干了。
可是这样怎么能够呢?既然允许,那么自己就不应该只在千里之外收一封由旁人写来的应涟的细枝末节,应该亲自在他身边,熟知他今天穿了几层衣裳,吃了几口饭,鬓边有没有新添的白发,手指凉到哪一节,都跟谁说话了……
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像变态。他已经不再为自己对应涟的感情而迷茫,只是不解于自己的爱何以如此,还是说世间男女对意中人都是如此。
周围没有什么人能给他提供参考,他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还没有看信的具体内容,他现在也无法把那些字理解进脑子里,只是近乎野蛮地把信隔着信封按在心口,同时又不无怨怼地想:叫你别对我那么好了,这下好了吧。
第80章 见性明心
雨一直在下,渐有倾盆之势。风把雨吹进来,闻诤终于在寒意中清醒了一点,把在胸口捂得湿热的信件打开来看。
好处给得到位,可以看出来信人绞尽脑汁想多写点关于应涟的事,但毕竟不是近身伺候的,能写的东西其实非常少,但闻诤还是把它翻来覆去地读。
其中有一句“大公子怒气冲冲从郎主院落里出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兰矜其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闻诤想,对应涟有怨气倒也不足为奇。不过敢当着应涟的面发火就比较少见了,他有贼心没贼胆。
什么事能让他突然这么胆大包天?
闻诤折好信放进机括匣子里,慢吞吞脱了衣裳迈进浴桶,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事。
对了。被热水一泡,脑子转得灵活许多。他想到那天应涟带苏兰矜去崔府提亲,回来苏兰矜就发了一通疯。想必这回还是因为此事。
应涟这回又做了什么呢?
擦干换了身衣裳从天而降的时候,方迢迢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话本,看得虎目含泪,五内凄然。
“哎,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写得多感人呐郎君,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呦……”
不知为何,闻诤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但是没去细想,伸手抽走话本道:“等会再品鉴吧方大哥,劳你一事。”
“你说。”
“方大哥替我打听打听,近来京城可有什么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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