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父子
“郎主你不管啊?小闻诤快要被他们分着吃了。”灵雨坐在一边剥榛子吃,看到应涟怎么坐都不舒坦似的,关怀道,“是不是坐久了腰背疼,我给您捏捏吧。”
应涟确实浑身都疼,而且疼得毫无来由,甚至分不清是皮肉痛还是骨头痛,只疼得人发懒,什么也不想做。但他想到灵雨那个手劲,立刻摆手拒绝了。
“他都这么大了,我还能管他一辈子不成。让方迢迢继续看着就行了,死不了,顶多受点打击。”
那是受点吗,灵雨腹诽,没敢说出来,只是继续吃她的榛子,嘴里嚼着,手里也不闲着,剥了一手帕的果仁揣走了,不知是要给人还是要留着自己吃。
方迢迢看着敦实,却写了一手俊逸的好字,遣词造句也没有做官的那么刻板,生动向应涟描绘了闻诤现在的烂摊子和一脑门官司。
“小吏耳聋眼瞎,一句话要郎君重复几遍,记录得错字累累”、“知府那厮也不是好东西”、“闭门羹”、“推脱没钱”……
这些字在应涟脑海里不断跃出海面,掀起一点小小涟漪,接续地荡开。
闻诤要治理盐卤地,这本身无可非议,也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倘若他止步于此,那么知府和郑英那个老滑头不至于不同意。坏就坏在他不仅要治理一地一土,还要从根源上掐起,加筑河堤,疏浚河道。
这是六部都一直在扯皮的事,至今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方就更没权力去定夺。运河又不仅在一州一县之内,当然谁也不愿意花钱花时间去给旁人做嫁衣。
因此这件事八成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搁置后化为乌有。
想到闻诤,应涟有种很恍惚的感觉。这孩子从小小一个会抱着布老虎睡觉的爱哭鬼,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变得和他离居,离心,咬牙切齿地向他表白心意,这一切都太割裂了。
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出现了断层,把彼此带入了完全陌生的境地呢?
他尝试去回想,但此刻身子不爽,胸口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越想,就越重,沉甸甸地压着他,麻痹感从胸口渐渐扩散到整个腔子,四肢。
不容他继续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于是他再度提笔,一笔一画地写:臣应涟谨奏。
“这些都会一一奏秉圣上,父亲可还有旁的要说?”
大狱里点着烛火,但并不太亮,将高学淳脸上照出土黄的沟壑。高学淳借着这烛火打量自己的儿子,分明还是扫把星似的低眉,下垂的眼,微笑的面孔,可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他几乎不能认出这个端坐案前,坦然接受刑部侍郎奉茶的人。
这个人忽而凑近了,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仿佛多么的孝顺乖巧。
可是天下没有哪一个乖儿子会把自己的老子送进大牢。
那帕子有种清雅的香气,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高学淳吃力地躲开了,受过刑的舌头连掉落在齿间都会被勒痛,还是一字一顿道:“你放过……你的兄弟,他们,没对不住你,都是,我。”
太昏暗,高心游的瞳孔好像竖了起来,但高学淳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还知道,自己应该求饶。
可是他不知道一个爹要怎么跟儿子低声下气。他把每个要出口的字思量再三,组织称这两句,自觉已经是恳求。
可是竖瞳的高心游并未理会,只是尽心尽力地擦拭他。一张帕子脏了就又换一张。
直到把他的脸全部擦干净了才停手,笑脸正对着他,问:“哪一个对得住我?你,你的儿子们,哪一个对得住我?对得住小云,对得住我们的娘?”
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要裂开,一口能将他吞了似的。
他这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原来并非天生好脾气。
他就说,世上哪会有那种任打任骂的面糊人,还偏偏降生在他高家。
“我,对不住,你们,你答应……答应不动他们,我告诉你,所有的,名单。”
“好呀。”高心游一口答应,反倒让他觉得可疑,因此多看了几眼。
“你放心,虽然你……算了。”高心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异于对牛弹琴,便又咽下去,失去了耐心,坐回去抱臂道,“快说。”
“崔敬乾……”
主事在旁边屏息记录,大气不敢喘一口,却见国舅只听了一个名字就起身,慢慢走出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高学淳忽然想,如果高心游不回头就好了。
大约还剩最后一点父子连心,高心游没有回头。尽头的光一点点吞没他,直到缩成一个点,是他背在身后的双手。
高学淳就明白,原来他方才,是在给自己整理遗容。
前工部尚书卖官鬻爵案,经过一百多个日夜的调查审理,终于落定。皇帝仁德,念其有功于朝,特赐自尽,又允皇后戴孝三月。皇后悲不能已,一病不起,多日闭门不出。
“自己找死,我有什么法子?”崔覆盂抬了抬手,示意管家把崔敬乾在门口哭天抢地的妻女弄走。
管家迟疑道:“老爷,崔大人他毕竟和咱们……万一在里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咱们也跟着受牵累。”
“老夫一手提携这蠢货至今,连府邸和夫人都是老夫帮着置办的,但凡他有良心,顾念着这些,便不该对老夫有一句污蔑。”
管家会意道:“省得了,小人这就替崔大人将一家老小照顾起来。”
房门关上,崔覆盂的怒意终于在脸上蓬勃起来,抄起一只茶盏砸过去。茶盏在门上折颈而死,死得惨烈,却又不能令他解气。一连将屋里头瓷的能出响儿的东西都砸了才坐下,抚着胸口剧烈喘息。
千里之堤,莫不溃于蚁穴。他在官场浮沉四十载做到如今的位置,已经见了太多。
虽然崔敬乾那个蠢货是自作自受,可怎么都不像个好兆头,仿佛从这里开始,将会……
也许自己真是老了,竟不知忙碌这一生所为何事,搁自己以前的脾气,必然要在背后捣鬼坐收渔利的应涟好看。
可是应涟……这个人阴招太多,想要给他好看,还真要费一番计较。只是想到这里,便有些力不从心。难道自己真该激流勇退,保全晚节?
不行。绝对不该如此。
自己初登朝堂,进趋奏对的时候,连应涟他爹也不过是小将一枚,遑论应涟。
还有杜得鹿,高心游,苏兰矜那几个小东西,合起伙来想往他头上骑,他又岂能容得下这般忤逆?
第60章 交锋
闻诤在府衙看见高高供奉的步弓,坚硬的紫檀木塑造了神兽当康的骨架,横梁上兽首描金,祥瑞威严。
穿堂风吹进来,它金色的须发好像被吹动了,闻诤眼前一晃。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应涟在案头勾画草图,线条流畅飘逸,如同当风。原来是这个。
别去经年,他终于看到这张图纸落地成真正的步弓。心内一时震动。
和他接洽的也是个同知,专司水利农业,见他晃神,便又唤了他一声。
“对不住,闻诤见这步弓华美,一时贪看住了。”
二人略略寒暄后落座,这周同知显然被叮嘱过了,只同他兜圈子说难处,什么事也不应允。
闻诤打量着周远胜,这人粉圆白胖,耳垂又厚又长,年纪轻轻就一脸慈祥模样。无论闻诤说什么,他都说对对对确实如此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叫人无从苛责。
早就知道此行不会顺利,闻诤压下心头连吃软钉子的烦躁,喝了口茶。
郑英把他扔来府衙,知府把周远胜扔给他,两边上司都不想管事,再说什么迂回施压就太不现实。今天看见周远胜的态度,就代表这条路走不通了。
该怎么办?
如果应涟在这会怎么办?
周远胜等着送客,但胜在脾气好,笑起来跟新出蒸笼的馒头一样,笑着给他斟茶。
谁若是打这样的笑脸人,便是最不识抬举之人。
但若应涟遇上,才不会管他是哭是笑,闻诤想,想办成事,面子是最不能顾念的,嘴一定要张开才行。
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打气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把来之前写好的文书掏出来展在周远胜面前。
“闻诤少时也在江南长大,所闻所见,皆是周同知所说的困境,故而十分理解。既如此,的确需要从长计议,是闻诤想得太简单了。”
“闻同知不过加冠之年,却已经在御前效力,如今又蒙圣恩回转江南,见的都是乾坤事,不知晓我们底下的琐碎也是无可非议。这份文书愚兄已经在知府大人那里看过了,贤弟真是写得一手好文书,一词一句极有章法,愚兄还说呢,若是得贤弟同意,将之传阅州县,让他们都学学怎么写文书就最好不过了。”
“不是那份。”闻诤说。
周远胜的笑容里有短暂停顿,像好好的馒头没发起来,成了死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