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抖并不是装出来的,怕也确实怕,但还有说不清的兴奋——这是他出生以来接触到的头一桩大事。


    仿佛现在他不再是一个命若草芥的孤儿,而是要去拯救应涟、乃至国运的英雄了。


    少年人就是有这点好,总不知天高地厚。惟其不知,才会去一探究竟。青天高,黄地厚,大抵都是如此这般闯出来的。


    氐人王城,说起来气派怕,到了才发现不过是人更集中了点,简陋的土胚屋舍取代了城外的帐子,实际繁华程度还不如他老家,闻诤想。


    他和灵雨二人被跟小羊羔、香料布匹堆在一处售卖,因为络腮胡的要价太高,平民买不起。一直等到贵族来,才将他们买走。


    后来机缘之下同络腮胡再聊起此事,不由问道,倘若没有人来买他们怎么办。络腮胡说不会,首先他长得实在绝色,其次常有好色的贵族手下会替他们去赶各式散集,搜罗美丽的奴隶。


    只是那时再谈起,早不复如初心境。


    灯照千光,舞乐不歇。入夜后两场宴饮,一场在皇都,一场在王城。


    氐人庆祝的是中原魏人的妥协,而皇都那场则是招待氐族使者。


    应涟照旧在家躺着,也不知真病假病,但谁让皇帝都没说不行,旁人再不满意,也是干瞪眼。


    而氐人贵族的宴饮上,两个梳洗打扮好、本该拿出来赏玩的女奴,也在一片嬉闹笑语中,悄悄不见了。


    两人腰间各别一把弯刀,贴着阴影鼠行出阔大的饮宴场,灵雨观星辨认了一下方位,带闻诤朝东南方去。


    这时候闻诤才发现,王城中也不尽是土屋,在贵族聚居的土屋之间,还散落着低矮的帐篷,那是奴隶们的住所。


    “……姐,我们就这样一间一间找下去吗?”


    灵雨待他一直算严师的那一类,不教他东西的时候说话更恶劣,所以他不想叫得太亲厚,又不敢直呼其名,只得憋憋屈屈地把“姐姐”省掉一个字。


    “那不然?你叉腰站中间大喊他的名字好不好?”


    闻诤:……


    “我的意思是说,他应该不会和普通的奴隶住在一起吧?”


    “行,不算太笨。等闲奴隶自有领头的看着,平常不担心逃跑,穆氏的帐子旁却有守卫,而且为了拉拢他,还让他在这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了。”


    闻诤疾驰的脚步有片刻的停滞。


    有妻有子……他们定然要住在一起,难道要杀他全家么?


    从听说计划开始,一路上心火如焚也好,星夜兼程也好,面临暴露的风险命悬一线也好,他从未萌生退意,直到现在。


    穆氏该杀,氐人该杀,可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个平常的氐人女奴,他的孩子更未沾染过孽障,何至于此。


    他不知道自己是进是退,木然地追着灵雨起落的脚步,灵雨一句轻声的“在那!”,在他耳边惊雷炸响。


    此时皇都的春已经泛生开,边地却还很冷,别的小帐在北风里十分单寒,唯有这只帐子外挂了厚厚的兽皮帘子,不远处有几个兵在把守。


    也许是时日久了,有点懈怠,此刻正用闻诤听不懂的语言谈笑,喝酒取暖。


    一切都那么适合暗杀。


    赶往蹇水城路上灵雨给闻诤看过穆氏最近的肖像,让他背熟。此时又和他确认一遍,才肯放他进去,自己在外面望风。


    厚重的帘子掀出一条小缝,像是被风吹动。


    闻诤借着一盏小油灯向里看,只见那穆氏生着与画上一样的长脸,高颧骨驼峰鼻,看着也算周正,不像话本子里常写的那种奸人面相。


    此刻坐在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角落里,则睡着一个蜷身向里的女人,佝偻着,孩子窝在怀里。


    帘子微动,闻诤瘦长单薄的身影滑入帘缝,正要轻手轻脚了结他的生命,那人突然敏锐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用汉话轻轻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闻诤握紧手里的弯刀,没有说话。


    “走吧,好歹在帐外,别让我的女人和小孩看见。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灵雨贴在帐子的阴影处数时间,听见里头轻声对话,像是闻诤下不去手。


    正要进去将穆氏了结,却见闻诤刀架在那人脖子上,把人带出来了。


    “不可——”


    “来人、救命——”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轻声的汉话,一道高声疾呼的氐语。


    闻诤脑子里轰然一响,左手擒住溜着弯刀弧度向后一撞,把他撞开些许,欲挣逃开的穆氏,右手握着刀柄一划,鲜血溅在脸上。


    不远处的氐人已经追过来,灵雨接住那倒下的尸体,手起刀落割下头颅扔进闻诤怀里,喝一声:“走!”


    然而已经晚了。


    一簇信号弹把夜空炸得亮如白昼。两个人耳力都聪敏,听到脚步声从四面传过来,杂乱而整齐,显然不只一队。


    第23章 血月亮


    络腮胡塞给他的两把弯刀本作潜行暗杀之用,真和数人互砍就差点意思,尤其是对于一直学剑的闻诤来说。


    他下意识握着刀柄以尖刃前撩,奈何这弯刀比他的洗红短了不止一点半点,他且逃且战,很快显露出破绽。


    正当次千钧一发之际,闻诤听见灵雨大喝一声,说的话不是汉话,他听不懂,但足以把他的注意力吸引来。


    随即氐兵被灵雨回腿踢中手腕,长刀脱手而出,他赶紧飞身接住。


    在习武之人的默契里,他几乎是同时把自己的弯刀抛给了灵雨。


    只见灵雨一双弯刀环身,左右上下刀光雪亮,等闲近身不得,而刀势回环,又兼双刀换手之快,目力弗能捕捉。


    人刀一色,急如旋风,硬生生在涌来的氐兵里撕开一条血路。


    灵雨在前他在后,二人后背相抵。


    闻诤凝力于刀,崩开氐兵砍过来的刀尖,就势斜劈出去,在那人前胸一剖两半,趁着这喘息的空当,扯断一根衣带把穆氏的头颅连带头发紧紧捆在自己腰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杀了多久,从指尖到大臂都开始发抖,自己的血,氐人的血,穆氏的血,溻在他身上,湿热一瞬又凉透,他渐渐也感知不到这些了。


    郎主还在等我,他想,遥远的远方,有个人正日夜受炼狱之苦,解脱不得,他不能停下。


    可是他真的好累。


    远方也真的太远了。


    一蓬血溅在他眼睛上,糊住那一瞬,他看什么都是红的。


    红色的弯刀砍掉了一颗红色的头颅,红色的表情死不瞑目,坠落在红色的土地上。


    这样贫瘠的土地,种下一颗头,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抵抗着愈加凌乱的思绪,机械劈砍,招式完全靠的是演武与实战训练出来的直觉。


    “再坚持一下。”他听见灵雨说。


    这次是汉话,但因为太轻了,不知道是否只是他的错觉。


    他们没有往城门方向逃,因为受到讯号,城门肯定早就关闭。他们就是腿脚再快,也快不过一簇炸开的白光。


    因此灵雨带他逃离的方向是草原腹地。


    就在灵雨抢到一匹骑兵的马匹,要把闻诤拉上来的一瞬间,她看见寒光划开闻诤的肚腹,闻诤以肉身接白刃,将那挂在腰侧的头颅险险避开了,以免被划得不辨面容。


    月色如泼,泼洒得那刀尖好生亮泽,看着要比寻常刀剑更冷似的,把这身量未足的孩子从正中剖开。


    闻诤的表情出现空白,下一瞬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死死按住穆氏的头颅,不让它掉下去。


    灵雨掷出一把弯刀将那人钉在地上,提溜着眼神已经涣散的闻诤提上马来,安置在身前,以防这小子再被人从后面来个开背。


    “对、对不起……”闻诤说。


    他现在不太疼,只是很凉,好像身上有一个大洞。


    的确有一个大洞,热乎乎的肠子正从里面流出来,流在他冰冰凉的指间,被冰得痉挛蠕动。


    这是他自己的,肠子吗?


    闻诤木然看着,突然感觉到胸腹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滚了钉板,都是些牛毛针。


    那水泼不进的密痛让他呼吸困难,翻起白眼。


    “别说话,不要用力呼吸!”


    灵雨撒开缰绳,以腿控马,一只手握紧弯刀,一只手把那肠子给闻诤按回腹腔,掀起他的衣袍下摆兜住。


    策马疾驰,一路连劈带斩,总算跑到人烟罕有的地方。


    这时节春不到天涯,四下里枯草映着月色,一片白茫茫的。


    这时候她才有空看顾闻诤,一手攥着穆氏的头发,一手兜着衣袍下摆,即便是昏过去了也不肯撒开。


    草根一样不肯就死,待春风吹生。


    闻诤再度被痛醒,是一种先锐后钝的痛,他想低头去看,灵雨一声冷静的“闭眼”,他只好又躺回去了。


    灵雨不敢叫他看,怕他看了知道情况,自己把自己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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