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迟缓地把睡前脱了一半的官服又掩回去,手指回不过弯,没法系带子,只是静静闭眼靠在榻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天七夕,但是我们闻诤还小,就不过了嗯嗯!希望明年今日可以在番外里过一个。
第15章 哪里不会考哪里
应涟离开小半个月,花圃里的小白菜已经出芽,长了一个指肚高,原本还挺欣欣向荣的,被闻诤间苗之后,又变得有点稀稀拉拉。
所有小白菜里,闻诤把长势最好最茁壮的那颗偷偷命名为应涟,可惜事与愿违。
应涟下了马车,还没站稳脚步,迎面就冲来一道深蓝色旋风,直直刮进他怀里。
他感觉自己被撞得内脏都移位了,拼尽全力拨开闻诤,扶着车辕捂嘴干呕。
被推开的先头两秒闻诤有点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应涟撞坏了。可是应涟的脸色也不像是不舒服那么简单,倒有点像……
这厢绵祝捧着热巾帕迎出来,应涟缓了一会,接过来擦手。
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一遍,像极其讲究似的,但闻诤看到他十指都在微微打颤——不是太讲究,是走不动了。
正思索着是把郎主背起来还是扛起来,一段小臂支在了他肩上。隔着层叠的衣物,都能觉出其下的一把瘦骨。
“吓着你了?扶我进去吧。”
他接过小臂搭在自己肩头,握住垂下来的冰凉指尖,另一只手搭在那把细腰之间,摸到玉带,摸到凉滑的官袍,而衣袍覆盖之下的腰,却不可捉摸。
无论他如何再揽紧,总还有揽紧的余地。
出去这么些时日没个信儿,如今总算回来了,又憔悴成这般模样。闻诤鼻头一酸,并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就落下泪来。
“至不至于?”
头顶一声调侃似的叹气,很轻很轻,使他不由把指掌间的腰握得更紧了些。
应涟以为是自己态度不好,把孩子吓哭了,但眼下他也没什么精力去哄,只能通过矛盾转移的方法,把自己同闻诤的矛盾转移成书本同闻诤的矛盾。
“别哭了,等我睡醒考你《漕运十对》。”
闻诤:……
别哭了三个字后面应该跟这种话吗?!当他没有见过别人哄孩子!
但应涟的脸色实在太差了,由着他半扶半抱地进屋,漱了漱口,就躺倒在床褥间。
他听得出那微弱的呼吸声并不是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于是闷闷应了声是,给应涟褪去外袍仔细叠好,便捧着《永绥策论选》,翻到漕运那篇,坐在一旁看。
漕运、减赋、民运、私盐、治水……这些字乱哄哄地飞作一团小蝇,赶不走,驱不散又落不下。
他看不进去,走神的时候不自觉又把目光转向应涟。
有时候他很想亲近这个人,但有时候又很害怕。
应涟无疑长了一副静秀的容貌,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在洪水里救下一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的模样。
可是譬如此刻,应涟躺在那里,闭着眼没有表情,皮肤有种不近人情的雪白冷腻,就很可怕。好像这个人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产生一星半点的怜悯。
越想就越觉得害怕,倘若应涟是一尊冰冷的玉雕,全无情感,那等他嫌自己烦了,会打包扔出去吗?
闻诤看着他,忽而把策论选丢在一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捂了一会儿,犹嫌不够,索性脱了外衣爬进被子里,搂住这具没有人气儿的躯体,把头靠进肩窝。
静静依偎了半晌,他终于想起,应涟的脸色好熟悉。先帝驾崩的前两日,应涟散了值回来也是这般模样。
不,要比这还严重一些。那天他头一次见到应涟喝酒,到了后半夜又全吐出来,握着脖子吐无可吐,那力道像要把自己掐死似的,折腾到天将明才停住。
不过那日情绪激荡得不正常的应涟消弭在国丧铺天盖地的白里,从此又是镇静如常的了。
应涟原本只是想略躺一躺,就起来做手头的事,谁知道那孩子钻进被窝蜷在他身边,热烘烘的,有呼吸的起伏,像只小动物似的。他就没忍住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全然黑了,大约是怕吵醒他,闻诤只在小几旁点了一只蜡烛,拢在灯罩里,光亮幽微。
这时候勤奋苦学上了,也不知刚才溜上床睡懒觉的是谁。应涟有点想笑,轻咳出声。
“郎主醒了?”闻诤以手遮着灯盏,怕晃到他眼睛。这点昏黄的光亮把应涟的脸色晕成一片病笃的姜黄,看着令人心悸,闻诤赶紧又多点了几盏灯,让屋子里亮堂起来。
忙前忙后间应涟撑着床坐了起来,朝他招招手道:“你看得如何了?”
闻诤头皮一紧,走过去道:“还行……”
郎主不是夫子,胜似夫子,闻诤想,因为夫子下课了就不会提问,而郎主随时随地都能提问,简直不讲道理。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腿已经听话地走到了应涟床前站好,准备应答。
“第一问,漕运十对是哪十对?”
“一对漕运沿途之险,尤其是在容易决堤的季节;二对……十对漕运之于农田的破坏,孙明业认为江南沿海一带丰田变荒田主要原因就在于修筑运河时改变了原有的河道走向,致使海水倒灌。孙明业据此谈了对策。”
一直都是闻诤在说话,其间应涟没有出过一声,大约是不满意的意思,闻诤想。但是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刚才看的全都忘了。
直到全说完,他好像才想起心脏要跳,于是心脏报复性地剧烈跳动起来。
“嗯。”应涟终于说话,“那你认为,他提的这些对策如何?”
“这……”闻诤窘得咬嘴唇。孙明业写得又长又华丽,有些地方他根本看不懂,别说评价人家的对策是好是坏了。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直觉。
“我觉得,对策不太好。”
求求郎主别问为什么不好,再问真露馅了,闻诤在心里祈祷。
“哦?”
应涟淡淡扫了他一眼,偏偏作对似的问:“哪里不好?”
闻诤:……
那张犹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迅速委顿下去,声音低低地道:“我没太看明白。”
闻诤把头低着,只能看见个头顶,在烛火里毛绒绒的,应涟便很从心地抬手摸了一把,揉了一揉。
“你说得对,他这对策写得并不怎么好,对于漕运的弊端写得一针见血,到了应对措施上就显得平庸敷衍。因为他本就不赞成漕运,只是不敢直说。”
闻诤讶然抬头望他。
“有的时候说是并不表示赞同,说否也不一定就是反对。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他话外没说的东西。”
这些做官的人简直就是较常人多了一套心肝啊……闻诤想,倘若自己也想变得有这么多弯弯绕,是不是要吃啥补啥,去弄点猪心猪肝吃吃。
考得差不多了,应涟不准备再分给他更多时间,下床找了件外袍披上,一径走到桌旁画起图纸。
“郎主还没吃晚饭。”
“不饿。”应涟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闻诤愿意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一边倒罢了,偏偏此时一直看着他,就有点缠人。
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走,却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端来。”应涟无奈停笔,不料闻诤没有见好就收,眼泪还真的落下来,不管不顾地滴在图纸上,把米黄宣纸打出一滴水渍,两滴水渍,自己伸手在下巴上接着,泪水又从指缝挤出去。
“你这一身筋骨皮肉都是水做的不成?”应涟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捡回来这么个孩子,就听闻诤抽抽噎噎道:
“你病了好吓人,你、你死了,我就又没有家了……”
原来是为着这个。
应涟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不会一直陪着他,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应涟这个人,连同这座不小的府宅,都将灰飞烟灭,恐怕是全尸也不能留下。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今年已经十二岁,再过四年都能娶亲了,届时也就不会哭哭啼啼抓着他的袖子说什么没有家了这种傻话,也许偶尔回忆起来,还会为当年的幼稚感到尴尬。
如果将来小闻诤长大了,娶亲了,会给他的坟头也洒一杯酒吗?他不知道。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也就想象不出别人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应涟对闻诤be like:别的男孩儿是泥做的骨肉,你是水做的骨肉
(bushi)
第16章 不陪狗狗玩球是虐待
小年那天,阖府吃上了闻诤种的白菜。他把名为应涟的那颗白菜亲自拔出来擦洗干净,拿去给应涟看。
应涟看了脸上有点笑意,夸他是块材料。但究竟是什么材料,应涟没有说,他总觉得不像好话。
这天虽然休沐,应涟也没在家吃饭,换了衣裳坐马车出门,又不知上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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