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应涟又拍了拍他的头,好像只会这一种奖励小孩的法子似的,“但不是皇帝不允,是崔覆盂那头老狐狸。真是人老成精,活那么大岁数净给人添堵。”


    应涟完全没有不尊老爱幼教坏小孩子的自觉,十分欣慰道:“你都能想明白,咱们的陛下也不远了。”


    闻诤:喂,我是什么很笨的人吗?


    第5章 被老东西小东西包围


    应涟有三日没见着闻诤了,但这不是他掰着手指头算出来的,是闻诤再次出现,他才想起,好像这条尾巴确实消失了一段时日。


    本以为小孩是躲着他的考校,毕竟头一回紧张得跟瘟鸡似的,却不想是在加班加点地练剑读书,简直到不眠不休的地步。


    要不是他处理手底下人那些污糟事处理得头疼,来园子里走走,还不能知道这小孩在闷声发癫。


    闻诤在一个最渴望得到认同的年纪,正准备大谈自己的学习计划,被应涟轻飘飘一句“晚上不睡长不高”浇得熄火了,又有点下不来台,因此抱着剑装深沉不说话。


    如果满朝文武都是闻诤这样的笨蛋就好了,应涟想。这样他就不用把那些人分门别类地归置起来,这撮还可以给收拾收拾烂摊子,那撮外放几年捡回来还能用,另一撮贬官抄家刻不容缓,最后一撮非死不可。


    “剑好用么?”


    闻诤点点头,力图做一个高冷剑客。


    “耍一段看看。”


    闻诤:……


    砉然一声剑出鞘,深蓝袍子臂别白花的少年素净如道姑,剑意却并不慈悲,招招紧凑险峻,一劈一撩斩风有声,斜里一送刺落叶上积水,泼喇喇又下一场雨。天光照应雪亮剑身上两枚小字:洗红,倒真有点意味。


    不过应涟也就是看看热闹,他父兄使横刀长枪居多,他看得多了,尚能鉴赏一二,到了剑就完全是个外行了,只觉得闻诤转得跟小蝴蝶似的,挺有章法。


    幸好闻诤没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不知道赞许的背后是这样的评价,很欢喜地收了剑,问应涟:“这两天停了雨,郎主的咳疾好些了吗?”


    他想应该好些了,夜里都没再听见远远的咳嗽声飘过来。


    果然应涟点点头,转而问道:“前几日事忙,没顾上问你,为何不愿意跟着灵雨走?”


    那天灵雨等不及,自己向闻诤抛出橄榄枝,下一句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把橄榄枝剪成两截扔了,气得灵雨连夜收拾包袱出京。


    为什么不想,说出来十分挫伤少男自尊,闻诤低头在砖地上蹭着鞋尖的泥,忖度怎么开口。“无论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能力或大或小,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因此江湖上有很多贩卖消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地方。萍末是其中之一,在中原也叫得上名号,萍末的掌柜,就是灵雨。”


    闻诤猝然抬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以应涟为中心,周遭的人都像是揠过的苗,偏偏都茁壮成长,十分年少有为——除了他自己。谁能想到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姑娘竟然是特务头子。


    “你跟着她,学学怎么收集处理传递消息,怎么还价杀价也是好的。”


    “那灵雨……姐姐,何时回来?”闻诤垂头丧气。


    “不急,你一下子学不了那么多东西,等再大些,你出去跟着她在外头走两年,见见世面。”


    “郎主,我是不是很差劲……”


    应涟排行老末,从前在家里向来是最受宠的,如今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哪晓得哄孩子那一套,何况就是有现成的能学,他也没那闲工夫。略在脑中对比了一下见过的所有小孩,道:“比之我那些子侄,要强一些。他们这个年纪还在斗鸡斗蛐蛐儿呢。”


    闻诤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那一类完全是纨绔子弟,即便长大了也同现在没什么差别。自己的对比对象竟然是他们,闻诤高兴不起来。


    在他的想象中,应涟至少应该把他同一些有出息的人做对比。至于有出息到什么地步,他又很茫然。


    夫子讲,读书人毕生所求,以扬名立万为下,学以致用为中,经天纬地功加于民为上。可是这些都离他好遥远,他就算再日夜勤勉,真的能在这权贵如云的都城做出一番事业吗?


    现在出了应府,他不过是个连双亲都没有的乡野小子,能背几篇文章,耍几套剑招,如此而已。


    应涟在小花园里吹了吹风,觉得好些了,便要起身往回走,冷不防被拉住衣袖。


    “求郎主教我。”


    “哪个夫子不称意,给你换了便是,过两日我上朝了,没现在这么清闲。”


    一个寅时起来,埋首公文到亥时才睡的人,竟然把这种日子叫作清闲。闻诤突然明白,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夫子教得很仔细,但闻诤想在上完课以后,还像以前那样跟在郎主左右,侍奉笔墨,学为官之道。”


    这小孩,半个月里折腾出八百个想法了,不过应涟也无不可,同他说现在没事就可以跟过来。


    再来到应涟的书房,一书一卷依旧,只是多了一盒斑斓的小圆牌子,看模样像是照着应涟之前画的图纸做出来的。


    日光下小牌子的纹理细腻,大约是某种动物的牙制成的,依次染成银朱、秋香色、杏子黄、青梅绿、佛头青、天水碧、丁香紫与浅淡的蜜合八色,还有一种未染色的,天然牙白。


    “按照轻重缓急,分为九等,这样处理起事来不容易乱,你且把桌上这些文书分分。”


    闻诤感念应涟对他这样毫无戒备,却也着实头大——朝廷上的事,他一点也不懂,连那天来的大太监,他也不晓得叫什么比较合适,所以连称呼都没有,又如何把这十来摞分出个先后来。


    应涟看他手忙脚乱地分了一会儿,好歹知道把有关皇帝的放在银朱一类,其余的便惨不忍睹了,于是叫停他,讲起局势来。


    “我朝以科举和恩荫取士,但后者人数少之又少,只有三公、军功卓著的将帅和查家后人能走这条路。”


    “查家?”


    应涟的脸色变得有点微妙:“查家是言官世家,累世做御史和给事中,隔两代就在朝堂上碰死一个,当廷扒了裤子拖出去打板子的更是不计其数。先帝恩赏,许查家蒙祖荫,这一代的天魔星,算来也快入朝了。”


    还能这样。闻诤听得讶然,从应涟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读出一丝抗拒。


    “郎主……在他们家手上吃过亏吗?”


    “世上治人的法子挺多,对你们这种初出茅庐心怀理想的小年轻,约之以道;年岁渐长,在官场上混开了的,束之以法;再有脸都不要了的法外狂徒,只能监之以人。”应涟似乎想到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揉了揉额角,“但是一不怕贬,二不怕死,逮谁骂谁的疯狗,绳子也拴不住,没人能不在他们嘴下吃点亏,你让他付出代价,他反倒当成荣耀。”


    闻诤:……


    有毛病吧。


    “不过言官谁都弹劾,就等于没弹劾任何人,大多时候不足为惧。除却他们监察一派,内阁是崔覆盂与我,老不死的整天给我找麻烦,但他比我官大一级,在朝中势力盘踞,吏户兵工四部都在他手上,有时候绕不过他去。”


    “那怎么办?”闻诤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信息,知道了应涟贵为一朝次辅,已是万人之上,仍有诸多掣肘,开始真心实意为他担心起来。


    “偷着办,声东击西地办,兜着圈子办。”应涟并不以自己的处境为苦,看起来还挺乐观,“老东西年过六十了,我再三病两痛,还能活不过他?”


    闻诤懂了,在应涟的世界里,比应涟小的是小东西,比应涟大的是老东西,总之没一个东西。


    第6章 旧恨


    应涟闭门不出这些日子,有什么事都是私下里去处理的,表面上无声无息,病得十分老实。


    他不出来,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传闻说他本欲称病避避风头,结果皇上就坡下驴,冷着他,现在他想回去也拉不下脸面。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说什么的都有,递消息的人显然习以为常了,没当什么成大事,把这些都写在一张纸上。没什么更劲爆的,应涟看得兴致缺缺,随手递给闻诤。


    但这些闲言碎语戳中了闻诤的隐忧。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人敢跟皇帝老子叫板,虽然现在的皇帝只有一十四岁,还称不上老子,虽然实际上是跟首辅叫板。但万一皇帝真不搭理他家郎主,那岂不是糟了,毕竟这么多天了也没个动静。


    他一问,应涟就笑了。


    “老不死的有三个孙女,自小按照皇后的模子培养,我不回去,谁给他拦着这桩亲事。”


    “万一……万一陛下愿意娶崔氏女为后……”


    “他怎么甘心被崔家辖制住,再说你会喜欢整日管着你的媳妇儿吗?”应涟奇道。


    他的确没想过小皇帝有喜欢崔氏女的可能,因为崔氏这三个孙女是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一行一动如规如矩,诗书策论样样精通,拿上笏板就是崔覆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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