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他心里尚有一些疑问,当下,倒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公子,”夜阑抬眼,“早知道林崇是假意投敌?”


    “算是吧。”


    “为何,”夜阑脸上现出些许迷茫,“没有告知属下?”


    公子信任封翌,也会跟他说的。


    『宸惊案』里,林崇的干系明明更大。


    闻言,崔渡沉默几息:


    “他戏太多,你接不住。”


    容易露馅。


    夜阑:……


    夜阑:“飞梧院门口,他点了我哑穴,骨裂声不是我的。”


    “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握拳攥出来的。”


    虽然知晓林崇无意伤自己,但看到公子被逼喝了有问题的茶水,夜阑还是急得冲穴位吐了血。


    “嗯,我知道。”崔渡应着。


    林崇不会伤他,也不可能伤夜阑。


    崔渡看向厨房,窗内映出两个身影。


    崔涧端着漆盘,林崇拿着竹筷正在一个一个下饺子。


    飞溅的热汤偶尔逼近,林崇显然没怎么做过这等活计。


    他一边摆手让崔涧站远些,一边后仰着上身躲升腾的热气。


    崔涧在一旁只看着他笑。


    崔渡也弯了弯唇,他收回目光。


    又想谢临洲了。


    “北燎有新消息么?”


    “使团已经到王庭了,”夜阑应着,“割让云中府路,阿勒川不想松口,云大哥劝着呢。”


    “不松口,”崔渡眯起眼,“那就打到他松口!”


    崔渡有些烦闷。


    此事谈不拢,谢临洲便一时回不来。


    倘若真的耽误大军回朝……崔渡恶狠狠捏好一个饺子——


    把他惹急了,他就修书一封,把云良召回来!


    看他廖北川跳不跳脚!


    *


    北燎,王庭,驿馆。


    使团方到,今日觐见,按礼制,可以稍作休整,再谋国事。


    云良在外逛了一天,去看了看之前被玉磷焚毁的朝臣宅院。


    北府宰相行事麻利,新的楼宇已然建成,新的朝臣也已经安置。


    若是君主贤明,又有忠臣能臣在侧,北燎定然也能同大虞一般稳固、强盛。


    战事亦可避免。


    他回了驿馆,进了自己的院子,脚步却在推门之时顿住。


    房内有人。


    云良继续抬手,推门走了进去,房门复关。


    同预想般一样,身后覆上一道身躯,将他圈在怀里。


    “阿云。”


    廖北川埋首在他颈间,抱了他好一阵子。


    “听闻你受了很重的伤,”他把人松开,从身后转到云良身前,抬手蹭了蹭云良侧脸,“吓死我了。”


    “没事了,”云良笑着安抚,“公子妙手回春,伤早就好了。”


    “好。”廖北川握着云良的手,盯着他的衣领。


    他想把人衣服脱了,亲自检查一下伤口。


    廖北川的目光有些不对劲,云良心头猛得一跳。


    他另一手握住廖北川手臂:


    “国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盖王印?”


    “啊……”廖北川眼神撇开,嘟囔:“不想盖。”


    云良深吸一口气:“阿川,这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事,由不得你随心所欲。”


    “这是国事,事关两国止战,百姓安宁。


    “自古以来,战败国若想止战,便需割地、赔款、纳贡。


    “何况,蔚州城还有八万军民等着你解救,城中粮食,撑不了半月了。”


    幽州大军围困蔚州,军粮也是从城中运,原本可以支撑一月的粮食,目下已经撑不了半月了。


    “北燎不降,两国再起战事,我也就来不了了。”


    “我不会再放你走。”廖北川握着云良手腕,力道缓缓收紧。


    “两国交战,”云良不紧不慢道,“不斩来使。”


    “不斩,”廖北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扣押你。”


    云良垂眼,继续道:


    “交给北府宰相罢,他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去跟萧起谈。”


    “这些天,我陪着你。”


    “哦。”


    廖北川把自己送到云良怀里,抱着人,不动了。


    云良在他背后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


    萧起和北府宰相面面相觑。


    萧起……


    他的职责是护送,不负责谈判啊!


    和谈应该怎么谈,从何处说起?


    不如开门见山罢?


    于是,他拱了拱手,开口:


    “请盖王印。”


    很有礼貌。


    北府宰相:……


    北府宰相张了张口。


    他倒是想争取相辩几番,哪怕是把『封魂域』百里版图要回来呢?


    那原本就是北燎的国土,可不存在什么『收复』的说法。


    但他的每一次开口都是『秀才遇上兵』。


    他抑扬顿挫地说完,萧起抬眼望过来,面上,堆满了疑惑,而后又开始沉思,最后复又抬眼,拱手,礼貌开口:


    “请盖王印。”


    叽里咕噜说啥呢?百里版图?以前是以前,现在,大虞打下来就是大虞的。


    于是,不论北府宰相说什么,萧起只有一句话——『请盖王印』。


    北府宰相:……


    北府宰相心态崩了,这人在装傻吧?定然在装傻!


    萧起:不管发生什么,王印是一定要盖的,他嘴笨,没法再要别的,就只完成最基础的任务罢。


    便宜北燎了,萧起内心叹气。


    北府宰相……北府宰相闭了闭眼,拿出王印,盖在了国书上。


    *


    “这么快?!”


    廖北川还以为要磨个好几日呢。


    他都安排好近日的行程了,他要和阿云形影不离。


    使团将离,廖北川攥着云良的手腕不松。


    萧起:?


    国书里,可没有提要让他们的国信使大人『和亲』!


    萧起向前一步:


    “外臣斗胆,请王爷放开云大人。”


    廖北川:……


    云良拍了拍廖北川握着自己的手,力道松了开来。


    云良走向萧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萧将军,拜托你帮我给王爷递个话,就说,『使团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云良无憾于大虞,就此拜别。』”


    “这封信,请王爷转交给公子。”


    萧起揣起重若千斤的信封回程,怎么也没想到,此行会陪进去一个云大人。


    “阿云。”廖北川眉眼弯弯,就要上前拉人。


    云良转身,朝廖北川身后走去:


    “尽快登基,明年陛下诞辰,万国朝贺,我要回去的。”


    “阿云等等我!”廖北川追了上去。


    *


    泰元十年,四月初,北境战事歇。


    此战历时九个月。


    以大虞收复云中府路,进而收复整个燕云,拓大虞北境百里版图而告终。


    大军凯旋,举国同庆。


    崔渡陪谢承曜上了城墙。


    “朕给你的恩典,此次用上了么?”


    闻言,崔渡顿了顿。


    司徒府,司徒霏面前燃着一个火盆,一道明黄色卷轴置于火焰之中。


    司徒霏眸中映着那簇跃动的火焰,直到最后一点明黄色化为灰烬。


    崔渡应着:“烧了。”


    “没用上啊?”谢承曜像是在思索,“朕能给你,给将士们封赏。”


    “唯独皇叔,封无可封。”


    谢临洲已是摄政王。


    闻言,崔渡心道:


    陛下还是别封了,无官一身轻,挺好的。


    谢承曜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


    “既然封不了皇叔,那就继续给你恩典。”


    上次没用上,再给一次,刚好!


    谢承曜心下满意。


    崔渡垂眼,琢磨着用这道恩旨求个批准辞官的可能性。


    踏踏踏——


    尘土于天际升腾起来。


    大军,到了。


    崔渡握着望柱的手缓缓收紧。


    大军的轮廓渐次清晰,为首者单手握着缰绳,上身挺得笔直,猩红披风恣意张扬。


    不过是一盏茶工夫。


    崔渡却像是等了几度春秋一般长。


    他看着谢临洲愈来愈近,看着他于城墙下勒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陛下!”谢临洲于城墙下高喊,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崔渡身上,“本王携征北军回朝!”


    “皇叔,朕夙夜盼归!”谢承曜于城墙之上红了眼眶,“诸将浴血,社稷复安!朕谨以宗庙之礼,迎我大虞勇士还朝!”


    “陛下圣安!”


    城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谢承曜就快盛不住眼泪了。


    “陛下,”谢临洲开口,唇角泛着来自战场的肆意畅快,“本王有一事相请。”


    谢承曜闻言,立时有些激动:


    “皇叔请说!”


    谢临洲看着崔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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