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涧一早就注意到了门边靠着的玄衣身影。
此人进了医馆之后,并不上前看诊,也不同周遭之人交谈。
他默默立在角落,几乎毫无存在感。
等崔涧结束了一天的问诊,店里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病患。
那人终于上前,他先是关了店门。
“崔公子。”
那人伸出手,对着崔涧举起了一块腰牌。
是峪王府令牌。
崔涧一见,立时站了起来:“王爷?!”
“属下是王爷暗卫,奉公子之命,接崔公子与崔老爷前去上京。”
“小渡儿?”崔涧从桌案后走出来,“为何如此突然,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爷北上领兵,公子南下治水。
“恐北燎起了活络心思,对您二位不利,公子特命我等接您与崔老爷去往上京庇护。”
“原来如此,”崔涧道,“各位弟兄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
“属下等十五人,”暗卫拱手,“未免生变,还望崔公子同属下等即刻启程。”
“说得是,”崔涧往外走,“那回家接上父亲罢。”
“是。”
马车极速行进着,眼看就要出城。
突然一个颠簸,车内崔父和崔涧对视一眼。
紧接着就是刀剑相碰之声,像是不断有人要靠近轿厢,又被攻势挡了回去。
“爹。”
“先等等,”崔父按住崔涧的手,“目下还不明朗。”
马车再次行进起来,打斗声渐远。
崔涧撩开轿帘:“怎么回事?”
“崔公子且安——”
呼——
暗卫话音未落,崔涧扬起衣袖,一片粉末猝不及防撒了他一脸。
暗卫当场晕厥,崔涧一把将人推下车,拉起缰绳,驾着马车就转了方向。
十五人,定然斗不过,只能先稳住人上了马车,以求智取。
一个人,自然该动手时就动手。
崔涧将车赶到一处小巷,迅速与崔父弃车逃走。
他们七拐八拐穿梭在小巷,准备去往州衙,寻求庇护。
倏忽间,小巷尽头落下一人。
那人一身市井百姓装扮,冲二人抱拳:
“崔老爷,崔公子。”
他撕下了假胡子,露出了本来面目。
崔涧眼眸睁大:“是你?!”
“属下连尘,见过崔公子。”
“我记得你,一年前,就是你带人送我们回来的。”
“是,”连尘道,“属下等送下崔老爷、崔公子之后,便奉王爷之命,乔装隐匿,在博陵安顿了下来。”
“暗中护卫,以便应对突发事件。”
“那方才的暗卫?”
“确实是假的,”连尘一笑,“崔公子如何得知?”
“小渡儿先前的信中有言,”崔涧抬眼,“若需我同父亲去往上京,来接人的,只会是当初送我们回来的人。”
“旁的一概不能信。”
“崔公子如此警觉,”连尘已经带着二人进了一个院落,“公子当欣慰万分。”
崔涧看到了院中的马车:
“当下是要去往上京吗?”
博陵当是暂时待不下去了。
“看如今的架势,”连尘抬手,房中走出了十几个人,都是商贩市井的打扮,“回上京的路上定然埋伏重重。”
“当下,倒是有个合适的去处。”
连尘看向二人:
“崔大夫医者仁心,不知是否应允。”
第139章 流民与暴民
“大人,大人!”
“朝廷的赈灾粮到了!”
三日后,徐州城南城墙。
徐州知州杨守开正在搬沙石。
他没穿宽大的官袍,一身粗布短打,同州军们混在一起,徐州判官与司户参军来寻,险些没找到人。
听到声音,杨守开回身,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迎上来:
“赈灾粮?这么快?”
司户参军:“先遣队,走的漕运,从通济渠过来的。”
“正值汛期,水位涨得快,漕运的速度也就快了些。”
“钦差大人也到了?”杨守开撩起衣摆擦手。
“那倒没有,”孙判官道,“来的是都大提举河渠司,落了地就直奔吕梁洪和百步洪,赵通判已经过去了。”
“直接……过去了?”
“对。”
杨守开沉思片刻。
今年是他任职的第三年,徐州第一年犯水患。
他是京官出任,官拜龙图阁学士,旁的不说,人情世故定然融会贯通。
这中枢派下来的官他还没接待呢,人就直接去水患现场了?
“西面沙石不多了!”
“就来!”
后方传来呼喊声。
杨守开回首看了一眼,朝面前二人吩咐道:
“先遣队既运了部分辎重,想来人员不多,防护有限。
“钦差大人定然随大部走于后方,按脚程,尚需六七日光景。
“提前准备好接待事宜。”
孙判官:“是。”
“目下城内的粮食尚可供应,赈灾粮妥善安置,待接济城外难民。”
司户参军领命。
“此次的钦差,是何来头?”
孙判官:“御史左中丞崔渡崔大人。”
“入朝以来,圣眷不断,因断『私兵案』有功,半年内一路青云直上。
“且崔大人颇得峪王爷爱重,京中传闻,王爷曾把人囚于京郊山庄一年之久。
“后又借乔迁之喜,大摆宴席,高调着吉服,声势浩大堪比婚宴。
“总之,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杨守开默了片刻,他不太明白这般『御前红人』为何要领这般苦差。
即便赈灾向来有『油水』可捞,可这般人物看得上这点油水么?
陛下……为政向来清明,应当不会草率应对水患。
难道,这位崔大人当真有非同寻常的地方?
“老梁,”杨守开开口,“去归置一下漕运运来的物资。”
“就去。”司户参军抱了抱拳大步离开了。
“老孙,你有旁的事儿吗?”
“没,”孙判官熟练地把衣服下摆塞进裤腰,一边往城墙走,一边道,“给大人带了点儿茶水和饼子,先去吃点东西吧。”
说着,就去搬沙石了。
*
归德府。
吁——
崔渡勒紧缰绳,队伍停了下来。
崔渡极目远望,东面,黄河之水已然波及到了农田和村庄。
高地、山坡,隐约可见袅袅炊烟,百姓们在抱团取暖。
林崇驱马与他并行:“休整休整?”
“好。”
崔渡下马:“到徐州,还需几日?”
夜阑:“两日可到。”
今日是第三日。
崔渡点头,回身:“关虞候。”
禁军都虞候关岳拱手道:“大人。”
“派几位弟兄进城买三日的饭食,顺便买二十辆板车,要大的。”
关岳抬眼,他不解其意,但行礼听令:“是。”
林崇从怀中拿出点心食盒,端起缺了一块杏仁酥的上层,塞到夜阑怀里:
“吃了一块了,把剩下的也吃了。”
夜阑默默接在了怀里,走到前方一棵树下,靠着吃了起来。
“嘿~,”林崇言语含笑,“听话不少。”
又走到崔渡面前,把下一层食盒递过去:
“来,咱俩吃这些。”
崔渡拿起一块,看了几息:
“上京城的这一块点心,就得十几钱,三五盒,就够买一石米了。”
“你错了,”林崇扯唇,“目下正值汛期,又闹水患,五百钱已经买不了一石米了。”
崔渡垂眼,没了胃口。
林崇却是笑起来:“先别急着伤感,上京城,天子脚下,若非繁华富庶,如何有能力和财力救济其他州县?”
“点心奢靡,米价抬高,又不是你的错,”林崇端得通透,“这是商贸繁荣,天降灾祸的结果。”
“你不都已经马不停蹄前来赈灾了么?”
闻言,崔渡目光落在点心上。
林崇幽幽道:“点心做错了什么?”
“吃完点心,你下一顿也得吃硬干粮、凉饼子,点心这么无辜,可不能浪费。”
崔渡开始往嘴里塞点心。
“这就对了!”
林崇挨着崔渡坐下来。
休整一番后,关岳那边的干粮和板车也到了。
一行人继续上路。
板车疾行不便,只能束于马后。
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就这般又走了半日。
“不是要尽快赶赴徐州?”林崇朝后方看了一眼,语气疑惑,“这是做什么?”
“若只贪图速度,漕运岂不是更快?”崔渡的速度慢下来。
“漕运过去了水工熟手,也运了部分赈灾粮,可解徐州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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