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乱七八糟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眼睛就瞥到了崔渡给谢临洲夹菜。


    崔渡像是回过神来了,不时关注谢临洲的状态。


    一手给谢临洲夹菜,另一手还拉着谢临洲的手腕。


    他正要感叹一句“真是旁若无人的腻歪”,却见崔渡的手指摆成了切脉的动作。


    哦,原来是在诊脉啊。


    崔渡当然知晓谢临洲被气得不轻,师父说过,心态和心绪是影响病灶的重要因素。


    情绪起伏过大,会直接波及伤情。


    尤其是生气,怒火攻心啊。


    他需要尽一切努力去安抚谢临洲的情绪。


    搭上脉之后,预想中的弦硬感和节律紊乱却没有出现。


    谢临洲脉象平和,气血平稳。


    并无不妥。


    崔渡疑惑。


    他看着谢临洲吃着他夹的菜,唇角似是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崔渡下意识弯了弯眉眼,然后才开始思考——莫不是,陛下那句“小叔叔”的功劳?


    想想也是,这不就意味着,他和谢临洲的关系得到了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认同?


    谢临洲心情自然会好。


    也好,崔渡想。


    只要谢临洲开心。


    *


    席间太沉默了。


    崔渡扫视一圈,陛下,皇后,林贵妃,以及他和王爷。


    皇后有孕之后,林贵妃协理六宫,今日的午宴和晚宴也有她的功劳。


    皇后娘娘临盆在即,年后,余老就要常住宫中了,直到嫡子落地。


    皇后身着一件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的软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金色祥云纹,内搭一件藕荷色的薄棉中衣。


    衬得她整个人矜贵淡雅。


    她并未佩戴凤冠,只在发髻正中插了一支赤金累丝衔东珠的如意簪,两侧点缀着几支圆润的珍珠小钗。


    脸上只略施脂粉,唇上点了一抹浅粉,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绣着百子图的软锦带。


    神色温和中带着即将为人母的柔意。


    天子给皇后添了一碗汤。


    皇后见往日健谈的陛下今日格外缄默,场子有些冷了,她于是放下手中银筷,往崔渡这边看了过来。


    “这位,就是崔公子吧?”


    崔渡闻言,起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本宫听闻,请余神医入宫诊脉是崔公子提议的,”皇后笑得温婉,“本宫的身子和腹中孩子无恙,多亏了崔公子的心意。”


    自余神医照料之后,皇后孕中诸多不适缓和许多。


    她见太医院常安排多位太医一同诊脉,药剂的味道隔三五天就会变一变。


    因此推断出这孩子可能有些不足,但余神医和太医们每每谈及皆道一切无恙。


    她明白这是众人在希望她宽心、安心。


    陛下对她倍加呵护,她也不想忧思太过伤了孩子,伤了陛下。


    于是她选择相信余神医和太医院,严格遵医嘱饮食、就寝,连月来,未出任何差错。


    如今,她即将临盆,太医们的神色也比先前轻松了些许。


    她知道,孩子保住了。


    这是余神医和太医院一众太医的功劳。


    更是把余神医送进宫中为她诊脉的崔渡的功劳。


    他们师徒,是她和孩子的救命恩人。


    闻得皇后所言,崔渡再度拱手,言语恳切道:


    “王爷时刻记挂皇后娘娘凤体,常应师父所请进各类滋补药材,皇后娘娘贵体万福,草民不敢居功。”


    “崔公子不必多礼,快些请坐。”


    “谢娘娘。”


    皇后见崔渡坐下,看了一眼天子,温言道:


    “今日除夕家宴,殿里都是一家人,往后也是一家人,崔公子不必太过拘礼。”


    谢临洲握了握崔渡的手,后者直身答道:“是,娘娘。”


    陛下喊崔渡“小叔叔”的事不是秘密。


    即便没有这个称呼,能在除夕宫宴,与谢临洲一同入席,崔渡的身份已经无需多言。


    “妾身听陛下提过,说王爷府上多喜河鲜、鳞介,晚宴特地着人现备的食材,不知是否合王爷的心意?”


    林贵妃身着一件石榴红暗绣折枝海棠的织金缎褙子,领口绣着精致的银线海棠纹,与衣身的金色纹路相互映衬,显得格外华贵。


    她发髻高耸,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海棠簪,两侧点缀着几支银鎏金的蝴蝶钗。


    脸上妆容精致,眉如远黛。


    她不会直接找崔渡说话,这不合规矩。


    所以问候谢临洲,从峪王府惯有的菜品入手,也从侧面关照了崔渡。


    一番话,奉承了两个人。


    “贵妃娘娘有心了,”谢临洲见崔渡吃的合意,心情还不错,“菜品很好。”


    “王爷喜欢便好。”


    席间,无人饮酒。


    于是,这顿饭吃的便稍快。


    今晚是要守岁的,谢临洲和崔渡也会留下。


    皇后不能在紫宸殿待太晚,酉时初,就要离席了。


    谢承曜要去送皇后,被皇后回绝了。


    “今日家宴,陛下还是多陪陪皇叔吧,”皇后放开谢承曜扶着她的手,“崔公子也还在呢。”


    林贵妃上前扶住皇后:“陛下且安,妾身与皇后娘娘一道回去。”


    皇后笑着冲谢承曜点了点头。


    谢承曜道:“也好,辛苦贵妃。”


    两位娘娘出了殿门。


    殿内只余三人。


    自廷和亭之后,谢承曜还没同谢临洲说上话。


    三人因为送皇后,现下都站在殿内,谢承曜与谢临洲隔着一个桌案。


    “皇叔,还在生气?”


    谢承曜端着一副笑脸。


    他招了下手,刘程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放了四个酒杯。


    “朕以茶代酒,给二位赔罪,如何?”


    托盘端到崔渡面前。


    “崔渡?”


    “陛下言重了,草民惶恐。”


    “欸,”谢承曜摆手,“皇后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你与皇叔如何相处……”


    谢临洲眯起眼看着他。


    谢承曜拿起酒杯,及时改口:“便与朕如何说话就好。”


    “是,谢陛下。”


    崔渡看了一眼谢临洲,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崔渡抬手拿了另一杯。


    谢承曜正要喝,谢临洲淡声道:“不叫小叔叔了?”


    崔渡一抖,手中的酒杯差点摔地上。


    第46章 媚上惑主


    “朕也想叫啊,”他看着崔渡,“就是不知小叔叔……”


    崔渡捏着酒杯:“陛下,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谢承曜冲谢临洲挑了挑眉。


    然后侧身对崔渡道:“廷和亭里,不是故意吓你,和你说的也不是戏言。”


    崔渡看着谢承曜,沉默不言。


    谢临洲凝眉,谢承曜到底和澜溪说了什么?


    “不管怎样,”谢承曜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朕认你这个小叔叔了。”


    崔渡见状,正要举杯,被一旁的谢临洲按住。


    崔渡:?


    崔渡侧首看他。


    谢临洲却看着谢承曜:“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谢承曜将云良留在亭中,本就是不会隐瞒谢临洲之意。


    谢临洲若是想知道亭中情形,不好问崔渡的话,去问云良也是一样。


    但谢临洲偏不私下调查,他要当着谢承曜的面,让崔渡亲口说出来。


    崔渡看着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微微垂首:


    “陛下问,王爷的伤病何时可以痊愈。


    “王爷的身子何时可以支撑入朝摄政。”


    “还有吗?”谢临洲淡淡道。


    崔渡沉吟片刻:“陛下命我在王爷伤好之后,陪王爷一同入朝。”


    几句话,就把亭中事宜概括完全。


    而且半点也没体现他“威逼利诱”的影子。


    不愧是澜溪公子。


    也难怪皇叔被哄得五迷三道……


    谢承曜正暗自庆幸。


    就听谢临洲继续道:“他吓你了,怎么吓的?”


    谢承曜:……?


    崔渡:……


    崔渡欲言又止。


    谢临洲握着崔渡的手松开了,他抬起手,捏住了崔渡手中的酒杯。


    “哎!”谢承曜见此,有些着急。


    崔渡也急,“逼他为官”“诱他出庄”,这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谢临洲不能再受刺激了,尤其是不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受刺激。


    察觉到酒杯正在被抽离,他用了点力气捏住,心一横,开口:“陛下称我……媚上惑主,迷惑王爷。”


    谢临洲:?


    谢临洲:……


    谢承曜:干得漂亮!


    谢临洲的手缓缓松下。


    崔渡见状,顺势一口把茶闷了。


    这是陛下认他这个“小叔叔”的“酒”,他一定要喝。


    谢临洲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抬眼,看向谢承曜:“就算是陛下,也不该随意安莫须有之罪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