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渡感觉峪王不太像皇亲,他似乎太抱素怀朴了些,人也很和善,到底是如何传扬出“峪王狠厉”之流言的?


    虽无人布菜,但峪王仍旧遵循着“一菜食不过三”的规矩。


    但崔渡还是发现了谢临洲的几个小习惯,有的菜,他会一连夹两次或者三次,有些菜,夹过一次后就没再夹,也有一些菜夹过一轮后才会夹第二次。


    如此,只要观察够细,喜恶还是比较容易分辨出的。


    只是,峪王用的不多,酒倒喝了不少。


    崔渡起身,脚下没动,拿起银质公箸,捋袖为对面的谢临洲布菜。


    “王爷,这两道菜臣尝着味道不错,”崔渡连夹两次爆肉,又夹了两颗角子,放在谢临洲面前的瓷碗里,“您多用些。”


    是我夹的,不算乱了规矩。


    谢临洲有些意外,但眼底的笑意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好啊,”谢临洲果真夹起崔渡布的菜,“如此,便谢过澜溪了。”


    “王爷言重了。”


    谢临洲慢条斯理吃完崔渡夹的菜,拿起酒壶倒酒。


    “听闻,”谢临洲状似随意道:“澜溪先前准备回博陵?”


    崔渡拿筷子的手一顿,浑身僵硬定在原地。


    见此,谢临洲似是笑了一声:“怎么,本王的消息有误?”


    崔渡说了不会欺瞒峪王,也不敢欺瞒,但总不能说是为了躲他吧?


    他还是要命的。


    “王爷的消息没有误,”崔渡一手放下筷子,另一只手握拳于膝上,“臣与父兄离乡已近两年,家中琐事无人照管,本想年后回去一趟,不想圣旨到来……”


    对了,圣旨!


    崔渡猛得抬首看向谢临洲,头脑一热,口不择言道:“圣旨,王爷和圣旨……”


    然后,崔渡就说不下去了,他看到谢临洲举起的酒杯停在了半途,面上的笑意也散了个干净。


    “崔大人这是在,”酒杯被放下,谢临洲语调没什么温度地开口,“揣测圣意?”


    崔渡这才反应过来,立时站起退到一侧,拱手请罪:“臣不敢,臣失言,请王爷恕罪。”


    崔渡低着头,额上冒出了薄汗。


    到底是初生牛犊,初入官场,半点不忌讳,这不是私下里行文论诗,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他太不谨慎了。


    我是不是该跪下,磕头请罪?


    怎么办,峪王会治我的罪吗?


    我又让峪王为难了……


    一时间,雅间内落针可闻。


    崔渡度秒如年,惶惶不安。


    突然——


    “澜溪啊。”


    峪王开口。


    听到换回去的称呼,崔渡松了一口气,他缓了缓心神,语气尽可能放缓:“是,王爷。”


    “可是无心为官?”


    崔渡抬眼,无心吗?


    他的才能,对于科举一途,或许有些艰难,但陛下吩咐的差事,他却可以尽绵薄之力。


    国典,涵盖人文、义理、工艺、农桑、岐黄、商贾……是利国利民的实用之著,能以自己所擅才能参与编修,实属三生有幸,理应义不容辞。


    “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崔渡的语气郑重起来。


    “渡若不入仕途,以家族之庇护,自可衣食无忧,安然一世。然以渡微末之才,可为百姓,为社稷谋福,那入仕便是渡之责,崔渡责无旁贷。”


    谢临洲看了他片刻,眉眼重新染上笑意:“本王知道了。”


    谢临洲继续道:“如今,你已是官身,所言所行皆要三思,在本王面前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记得谨言慎行。”


    “是,谨遵王爷教诲。”


    “坐过来。”谢临洲屈指敲在身旁的桌面上。


    “是。”崔渡抬眼看了看,垂眼走了过去,然后落坐。


    谢临洲又拿起酒杯。


    经此一事,崔渡也没了多少胃口,便只顾着喝起酒来。


    “澜溪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谢临洲把方才的事揭过了,崔渡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臣平日里多写诗作画,偶有兴致会临湖泛舟,或垂钓偷闲。”


    谢临洲点头,唇角噙了笑:“喜欢山水?”


    “嗯。”


    崔渡这会儿喝了不少酒了,心里有想法就不怎么能藏住了。


    “王爷。”


    崔渡看向谢临洲,因为人就在身侧,他的头也有些沉,于是,在谢临洲眼里,就是他歪着头唤了自己一声。


    谢临洲不觉往崔渡那边侧了侧身,缓慢眨了眨眼:“嗯?”


    “你喜欢什么?也喜欢诗文吗?”


    “诗文,”谢临洲垂眼,口中似是在缓缓咀嚼这两个字,“作为一个闲散王爷,喜爱诗文,再合适不过了。”


    闻言,崔渡的酒都被吓醒了。


    “王……王爷。”


    “不过也不错,”谢临洲心情颇好般道,“因为诗文,能遇到澜溪。”


    “王爷,”崔渡的声音低下来,“此处人多眼杂,小心隔墙有耳。”


    谢临洲看着崔渡的眼睛,那里面泛着琥珀色的光影,清透又明亮。


    “本王相信澜溪。”


    崔渡刚醒的酒好像又漫上了醉意。


    “王爷,”他拿起酒壶,倒在了谢临洲的酒杯里,“您是真的喜爱诗文吗?”


    谢临洲没有立即回答,他手指交替轻敲桌案:“或许吧,人总要找点事做。”


    闻言,崔渡喃喃自语道:“经略,经略——规划治理,统筹全局之意。”


    峪王不仅有领兵之才,更有治国之能。


    所以先帝忌惮,乃至削权。


    似是明白了崔渡的意思,谢临洲笑了笑,端起酒杯,问他:“澜溪认为,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是什么?”


    崔渡直觉谢临洲要说的话会有些不同寻常。


    后者见他沉默,径自说道:“曾经,我以为自己的结局和荣耀应当在战场。


    “后来,皇兄说将军最好的归宿是解甲归田,衣锦还乡。


    “因为这意味着,天下太平,战火平息,百姓安居。


    “我明白他此言有自己的目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认同他的说法。


    “若是社稷可以海晏河清,那么舍了大将军的权名,仍旧是值得的。


    “所以,我把自己从战场拽了过来,后又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这样看来,”谢临洲抬起眼,开始回答崔渡的问题,“本王应当是喜爱诗文的。”


    尤其是因它而遇见了你。


    *


    崔渡最终还是醉了,枕着双臂卧上桌案之前还在为峪王的信任而表示:“谢王爷厚爱。”


    因着双臂的姿势,袖内暗袋里的东西被挤压出了形状,谢临洲认出来了,是玉竹扇。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崔渡,明眸黑沉。


    月上中天,崔渡皱了皱眉,醒了过来,身上披着峪王的大氅。


    峪王坐在他身侧,桌上吃食未变,只是已经冷透,只有峪王的酒杯还在兢兢业业地盛着酒,供主人喝。


    峪王就这样看着崔渡的睡颜,喝了两壶酒了。


    “澜溪醒了?”


    “王爷……什么时辰了。”


    他有些冷,不觉拢了拢大氅。


    “丑时了。”


    “这般晚了?宵禁了吧,怎么不叫醒臣?”


    谢临洲默了片刻,没回答。


    他心道:自然是因为舍不得,想多看看你。


    “来人。”


    温热的醒酒汤被端进来,崔渡听话地喝了一大碗。


    “本王送你回去。”


    第7章 “五星聚”案


    陈大儒正式加入大典编修之列,天子授予“侍诏文林馆”之职。


    如此这般过了三月安稳日子,大典终于修得差不多了。


    冷月照在皇宫内漆黑的水井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死气沉沉的“望着”空中月。


    清晨,尸体被打捞了上来。


    皇宫内死一个小太监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怪就怪在太巧了。


    昨日,钦天监觐见,称天象有异,观测发现,竟是罕见的“五星聚”。


    天象才有异,宫内便死人。


    『不详啊!』


    『这是凶兆啊!』


    『活人祭天……』


    『这是要出事了啊。』


    ……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不知是何种势力推波助澜,天象之说传到了宫外,在整个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终于惊动了天子。


    “金木水火土,五星聚一域,此乃‘天命转移’之象,”钦天监监正,“陛下,不得不防啊。”


    年轻的帝王斜倚在龙椅上,一手支颐,沉默地睨着大殿上的文武百官。


    冠冕旒珠遮住了眉眼,隐去了帝王的神色。


    “韦监正所言,”谢承曜开口,大殿蓦地一静,“列位臣工以为如何?”


    “陛下,”林相率先开口,“《汉书》有言,五星聚于一舍,其国可以礼致天下。五星聚,未必就是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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