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阶段,


    他被弄成残废,拘在狗笼,像软体动物般毫无尊严的活着。


    现在他回来了,仍是二十岁时鲜妍漂亮的模样,但内部早就被蛆虫腐蚀透了。


    “是人是鬼,重要吗?”


    迟久笑着问。


    虽然在笑,但迟久实际上并没底。


    卿秋过分慎重,他突然出现,又维持着二十来岁时的模样,卿秋搞不好会……


    迟久被一把抱住。


    他愣在原地,瞳孔因错愕微微睁圆。


    颈侧一阵湿润。


    迟久茫然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卿秋的泪。


    卿秋哭了。


    人越是长大,对痛苦的感知越弱,哭泣的次数便会越少。


    而现在,临近中年的卿秋,抱着他这个少年时无足轻重的情人哭了出来。


    迟久被那眼泪烫得不自在。


    他像是被蚊子咬了,浑身刺挠,本能地想挣开卿秋的拥抱。


    可这时,藏在树后的许澄,威胁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迟久生生停住。


    等卿秋松开他,转而握住他的手,迟久才没那么僵硬。


    他神游天外,卿秋轻声问他:


    “是梦吗?”


    迟久调整表情,抱住卿秋的腰,仰头冲他笑。


    “不是梦。”


    “卿秋,我来见你了。”


    他从地狱爬上来,宛若恶鬼,来索卿秋的命来了。


    卿秋细细摩挲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小九,近些年来我时常梦到你。”


    多半只是梦。


    梦里的人看着他,遥遥地看着,稍微一碰就会烟消云散。


    于是后来他不再碰,只是遥遥地看着。


    可如今,那人就在他怀里,温热的身体…


    清晰又不真实。


    迟久便笑,将卿秋抱得更紧,依偎在他怀中。


    “多抱抱我吧,地狱来人间的名额有限,我怕今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迟久边说边看许澄。


    他手里藏着刀,是要他想,随时能要了卿秋的命。


    可许澄非要他受到暗示后再动手,他再僵硬,也只能忍着恶心拖延时间。


    卿秋语气似有茫然。


    “你死了吗?现在的你只是亡魂吗?”


    迟久轻轻点头。


    卿秋忽地握住他的肩,凝视许久,这个已经在商界驰骋多年的男人眼中浮现出孩子才会有的慌乱。


    “我该怎么留下你?大师有用吗?还是给你换具身体?”


    迟久拒绝了。


    可卿秋执意如此,迟久被催得烦,于是笑着开口。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要换身体,就只能用生前与我息息相关的你的身体。”


    迟久的指尖停在卿秋胸口打圈,语气毫无波澜。


    “身体给了我,你就要死,这你也甘愿吗?”


    卿秋犹豫了。


    迟久刚要在心中嗤笑,所谓的牺牲深情不过是建立在他人的基础上,就听卿秋继续。


    “你还能在阳间逗留几日?我在最后一日把身体给你好不好?”


    迟久震惊地看向卿秋。


    在他的印象里,卿秋本该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而卿秋还在继续。


    “我找了你许多年,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我不信。


    我原本想着,等那个孩子长大接管卿家,我就过去寻你的下落。


    如今你没事,这很好,我还是更希望你能活着。”


    那个雨夜,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冲他笑时眼中生机勃勃。


    卿秋不希望那份生机消失。


    即便他死,他也希望那点微弱的火星再度复燃。


    不过…


    卿秋怀着回忆,将已经与他年纪相差甚大的少年,重新抱回怀里。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在我死之前,多和我相处几日好不好?”


    迟久脑袋里一团乱麻。


    ——骗子。


    他握着刀的手发抖,无数次在心中警告自己,卿秋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卿秋一定不是真心的,卿秋一定只是想稳住他然后从他身边逃跑。


    被他提前发现了吧?


    迟久无数次这样警告自己,可临了,他还是因卿秋话里的假意松了握刀的手。


    没人在乎他。


    被当做工具乞讨那些年,他在痛苦中起伏,几乎忘记自己是谁。


    而卿秋,是现今唯一记得他的人。


    迟久几乎对卿秋心软。


    可下一秒,卿秋开口,语带追忆。


    “像过去我们还在老家时那样。”


    几乎一瞬间,迟久再度握紧刀,胸腔被愤怒填满。


    过去?老家?


    卿秋所追忆的那些东西,于迟久而言是耻辱,是痛苦。是暗无天日,却又让他铭记一生的东西。


    迟久再也不想回到那段时光。


    他想抹除那段记忆,而那段记忆与卿秋息息相关,想遗忘似乎就只能铲除这个关键的节点。


    迟久没杀过人。


    他握着刀,即便怒火滔天,可终有过一瞬犹豫。


    直到那个和卿秋肖似的孩子出现。


    “父亲!”


    那孩子奔来的瞬间,迟久有一瞬间的慌乱,同时许澄朝他比了个落刀的手势。


    这一幕迟久在来之前排练过数次,以至于身体形成肌肉反应。


    “噗呲!”


    那个少年被许澄蒙住眼睛,晕厥过去的同时。


    迟久的刀刺穿卿秋的心脏。


    钻心之痛,迟久被吓得手抖,卿秋却面色如常。


    脸色已经苍白,却还是执起他的手,在染满血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抬头时,那双浓雾色的眸子瞧着他,里面只有平静。


    “你的执念结束了吗?”


    卿秋问他,好似早就知道了他会这样做。


    第498章 老辈子这一块24


    迟久一时慌乱,一把推开卿秋。


    刀刃掉出心脏。


    没了刀刃阻隔,肌肉二次撕裂,血也欢快的流淌。


    卿秋半跪在地,玉色修长的手捂住伤口,指缝渗出一片红。


    ——卿秋好像真的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迟久本该兴奋亢奋,但那一刻真的来临时……


    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为卿秋堵住伤口。


    迟久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将自己的手覆在卿秋的伤口上。可血太多,怎么也堵不住。


    抬头,正对上卿秋复杂的神色。


    迟久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般,匆匆收回手。


    “卿秋,你总算要死了。”


    迟久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总算要死了,哈哈哈……”


    迟久笑不下去了。


    他近乎发泄地踹了本就负伤的卿秋一脚,看着卿秋倒在灰尘中,随后跨坐在卿秋身上拼命抓着卿秋的肩摇晃。


    “说话!你说话啊!说你不想死啊!”


    迟久想看的才不是这一幕。


    他要卿秋狼狈求饶,哭着说自己错了,哭着求他救救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容又淡定。


    轻飘飘一句:


    “你的执念都结束了吗?”


    好像这样,就能将他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清清白白地去死。


    反衬得他像个丑角。


    迟久几乎暴力地对待卿秋。


    卿秋不反抗,任打任骂,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迟久举起的拳头停下,有些慌乱,并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拼命地想唤醒卿秋的求生欲。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情人,想想你的孩子……”


    说到后面,迟久渐渐没了声音。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脸颊,摸到一片温热潮湿的眼泪。


    卿秋终于有反应,他已经没多少时候好活,却还是如幼时他牙疼般温柔地帮他擦掉眼泪。


    神色无奈。


    “我同你说过许多遍?没有妻子,没有情人。”


    卿秋顿了顿,他为了活下去不断勾心斗角,将表里不一学了个十乘十,早就忘了该如何坦白才好。


    但或许是死亡让人脆弱。


    第一次,卿秋不是将迟久抱在怀里,而是靠在迟久怀里轻声。


    “我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好似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迟久扯了扯嘴角。


    “别开玩笑了,只有我的话那孩子呢?”


    迟久知道孩子不是都舒生的。


    但卿秋会认下那个孩子,他和都舒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毕竟孩子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岂料听完他的话,卿秋语气更加平静。


    “孩子不是我的。


    小九,男人醉了以后还能睡人的故事都是拿来骗人的。”


    实际上,被灌醉那天他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见一道人影想对他做些什么,他没动,那道人影便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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