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雅庆幸道。


    过了一会儿,她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后头,才发现迟久此时脸色苍白难看。


    “小九,你怎么了?”


    迟久这才回神。


    抬头,迟久凝视宾雅那张柔美温和的脸庞许久,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没事,就是有一点被吓到了。”


    宾雅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那我们先回去吧,这次是走不掉了,我煮莲子羹给你吃。”


    宾雅自然地伸手,握住迟久的手。


    少女柔荑温软。


    迟久却像是被烫到般,急匆匆地收回手。


    ——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污秽。


    无视身后宾雅不断问他“怎么了”的担忧声音,迟久低着头,匆匆回到小院。


    ……


    那夜,罕见的,迟久没和宾雅一起睡。


    他侧躺在小床上。


    失神地盯着自己的背影,良久,很僵硬地缓缓褪下裤子。


    迟久的身体畸形难看。


    他一直知道这点,所以羞于给别人观看。


    迟久经常骗卿秋。


    他告诉卿秋,他要面子,不想像卖身的人那样不着寸缕。


    卿秋答应了,卿秋总在奇怪的地方很好,很包容。


    要弄他时也允许他半穿着裤子。


    那个没人知道的秘密,迟久原本想着,等到成婚前夜是要告诉宾雅的。


    不过现在……


    迟久想,他大概谁也不会告诉了。


    迟久含着指尖。


    将指尖弄得湿润些,接着侧身,看向原本藏在袖中的小瓶子。


    过了许久。


    迟久麻木的,捏着瓶子将手往下探去。


    ……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


    转眼三个月过去。


    迟久和宾雅的日子一切如常,彼此好像都忘了那次不顺利的出逃,就像过去什么也没发生过。


    初秋的第一天。


    宾雅的妹妹拿了些红薯,个个圆润香甜,宾雅决定烤来吃。


    “你等等。”


    宾雅往外走去。


    “我去借一个烧火的炉子,小九你在这里等着。”


    迟久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苍白的手烧着炭,心情好了许多。


    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他的身体还是正常的,这一点让迟久很高兴。


    只是还没有高兴多久。


    另一边,准备去借炉子的宾雅停在门前惊呼一声。


    迟久侧身看去。


    先一愣,随后一时手抖,掌侧贴着碳过去留下一道痕。


    宾雅见了担心,想去找凉水来,却收到都舒眼神暗示。


    宾雅噤声,离开小院。


    都舒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台阶上的迟久。


    眉梢一挑,她问:


    “没动静?”


    迟久僵硬地点了点头。


    都舒头疼不已。


    “我联合了医生,费了好大力气从卿秋那弄到的样本,要是你一直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迟久一把抓住都舒的衣摆。


    “别,不要让我去见别人。”


    都舒叹气。


    “我怎么会舍得为难像你这样小的孩子呢?”


    都舒和卿秋同岁,两人都比迟久大一些。


    “这样好了,我再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还不行我们再用别的方法好不好?”


    迟久脸色苍白。


    缓缓收回手,僵硬地点头。


    没有拒绝的可能。


    那天过后,他和宾雅也曾试过再次出逃,但四周都藏满了都舒的人。


    逃是逃不掉了。


    迟久原本寄希望于都舒能放过他,但现在看来显然是不可能的。


    都舒需要孩子。


    或者说,她需要一个继承人。


    不管是否是她的孩子,不管是否与她血脉相连,只要名义上是她的孩子并且没人知道真相就好。


    迟久真的害怕了。


    此时此刻,他竟无比怀念卿秋。


    卿秋也不是好人……


    但相比都舒,卿秋的压迫感没那么强。


    迟久叹气。


    ……


    次日,晚上,迟久准备睡下时。


    窗户被敲响,一只手进来,手上的锦盒里放着小瓶子。


    迟久接过瓶子。


    沉默了一会儿,迟久找了个借口,将宾雅支开。


    随后故技重施。


    ……


    结束后,不可避免的,迟久扶着墙吐了好半天。


    冰冷,且毫无感情。


    与之相比,原本令他厌恶的卿秋有时抱着他的漫长温存,都显得好受了许多。


    迟久跪在墙边,吐了许久,吐到双腿都发软没有力气。


    他站起来,擦把嘴,又回到房间。


    事情还没结束。


    锦盒下压着的,是一些滋补品,要配合着一起用。


    很苦的药汁,还很涩。


    但还好,迟久喝惯苦苦的粥,如今已经习以为常。


    捏着鼻子喝下,迟久祈祷一定要有效果。


    这样他的苦难就能快些结束。


    但偏偏,老天永远不偏爱他。


    又三个月,说长不长,刚好可以熬过漫长的冬季。


    转眼开春,时间只差半月就要到了,他却还是没反应。


    迟久感到心慌。


    他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去熬药喝。


    以前一天只喝一副的药,他现在一天喝三副,也顾不得苦。


    除了喝药,还是喝药。


    宾雅劝他。


    “小九,别喝了,多出去走走吧。”


    迟久放下药碗,忍着疼,唇色发白。


    “我没事……”


    他的腿原本渐好了,但或许是太久没做康复训练,他的腿又开始像没倒油的零件一样僵硬。


    迟久不想让宾雅担心,准备说两句玩笑话活跃气氛。


    可还没开口。


    眼前一暗,迟久昏了过去。


    ……


    再睁眼,室内冰冷,又很暗。


    迟久勉强起身。


    昏暗的环境令他害怕,他摸索着,想去点桌边的蜡烛。


    可这时,黑暗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醒了?”


    迟久动作一僵,抬头去看,才发现他看到的黑暗不是天黑了。


    是卿秋来了,正站在床边看他。


    迟久被吓了一跳。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卿秋本尊了,可瓶子里的东西,半夜他自己沾湿的指尖……


    迟久做贼心虚,手撑着床沿,想跳下床逃跑。


    “砰——”


    膝盖一软,迟久连人带被,摔了个四脚朝天。


    额头破了。


    迟久蜷缩成一团,护着小腹,哎呦哎呦地喊着疼。


    卿秋凤眸低敛,俯下身,还是去扶迟久起来。


    迟久一把将那只手拍开。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声嘶力竭地质问:


    “你对我的腿做了什么?你害我一次还不够吗?


    呜——”


    声音戛然而止。


    卿秋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迟久,玉色修长的手指堵住迟久的声音。


    眸光淡漠,嗓音冰冷。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要倒打一耙质问我?还是把自己变成这样给我看就是你想要的?”


    迟久听不懂卿秋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疼。


    腿疼,额头疼,肚子也疼。


    迟久忍了太久疼,他想做个有骨气的人,他不想总那么懦弱。


    可太疼了。


    迟久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卿秋沉默许久,起身,收回了堵住迟久嘴的手。


    桌边一碗白粥。


    热气氤氲,白雾袅袅。


    迟久觉得难受,不断挣扎着,想用那碗粥暖暖胃。


    卿秋抬手,将粥倒在窗外。


    “或许你早就发现了吧?”


    卿秋侧身看向他。


    “我原以为,你就算再恨我也该有个限度,你这么自私的人总不可能真的去伤害自己。


    可我喂你补阳的药,你便偷偷喝滋阴的药,你认为这样对待自己很有意思吗?”


    目光落在膝上。


    迟久抱住双腿,冷汗涔涔,不敢置信。


    可卿秋的声音还是说出宣判。


    “很高兴是吗?很畅快是吗?你的腿终于彻底废了。”


    卿秋转身要走。


    迟久终于反应过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你怕我逃走又弄废了我的腿?回答我!”


    卿秋脚步一顿。


    侧身,瑞凤眼垂着,眸光漠然。


    “你想走?可以,明日我会便差人送你们去别处的院子。”


    迟久浑身麻木。


    终于等到这一天,他终于能从卿秋身边离开,终于能不担心一睁眼就会看到卿秋那张可恶的嘴脸。


    但此刻,本该开心的他,却只有被抛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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