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忙碌。


    可这一次,他的手被按住,卿秋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大概过了几分钟,又几分钟。


    平时一刻都不耽搁,为了那些花出去的钱,恨不得把他榨干的畜生。


    今天只是摩挲着他的拇指,轻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迟久没忍住。


    “你虚了?”


    不怪他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平时卿秋见了他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


    除了还没被送去大夫人那的短暂几月,他们几乎没有过和平共处的日子。


    卿秋终于有反应了。


    瑞凤眼低垂,颜色同样黑沉,不复往日的温润如玉。


    玉色修长的手勾了勾。


    迟久动作一僵,爬过去,以为卿秋又要用那样。


    卿秋只是低着头,把他抱进怀里。


    迟久渐渐安静下来。


    他闻到,卿秋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


    “你又杀了人?”


    “嗯。”


    卿秋应了一声,一边应一边摸他的头发,嗓音很轻又很疲倦。


    迟久沉默了许久,阴阳怪气地讥讽。


    “那这次的人挺厉害。”


    因为不止别人的血,这次卿秋身上还有自己的血。


    卿秋笑了。


    在迟久低着脑袋,想到底是谁这么厉害,连卿秋都伤得了的时候。


    卿秋自己给了答案。


    “九九,我母亲她要杀我。”


    卿秋上了榻,微凉的墨色缎锦贴着他的脸,嗓音平静。


    迟久的脸实际上被按在卿秋心口。


    最脆弱的地方。


    却在讲述杀人又被杀时,心率仍旧平静。


    他已经习惯了。


    “不止母亲,父亲接下来也会来杀我。”


    卿秋又玩他的头发。


    边玩边道:


    “你应该知道,我母亲一开始爱过父亲,但后来渐渐也不爱了。”


    迟久安静地听着。


    死去的堂哥并非偶然。


    卿先生在外彩旗飘飘,自认为家里红旗不倒,可大夫人才不玩女子守节那一套。


    你彩旗飘飘,我便也彩旗飘飘。


    见同族人容易暴露,大夫人干脆养了几个外国佬在外面,隔段时间去一次。


    他们语言不通,想借此获利也没办法。


    变故发生在不久前。


    大夫人玩脱,怀上二胎。


    卿秋尚可以借长得像母亲糊弄过去。


    那孩子却不行。


    金发碧眼,瞎子都能看出不是卿家的种。


    卿秋最先发现。


    他冷静处理,要大夫人杀了那个男人然后去堕胎。


    但大夫人不同意。


    那便送大夫人去国外,生下的孩子交给别人抚养。


    大夫人仍不同意。


    与幼时养在外头,几乎没培养的大儿子相比,大夫人更爱她腹中的幼子。


    她想留下那个孩子。


    于是指使情人杀死卿秋,这个唯一知道秘密的大儿子,好把幼子藏在身边抚养。


    故事正达高潮。


    迟久忍不住问:


    “那你死了吗?”


    卿秋敛眸,玉色的额上是殷红的血,宛若泣血神相。


    “若是我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


    迟久忍不住道:


    “鬼?”


    他早就觉得卿秋像鬼了,还是聊斋里,用男人精血修炼的那种鬼。


    卿秋身上的气压原本沉重。


    可听完他的话,卿秋抵着唇,又笑起来。


    “或许你说得没错。”


    卿秋轻声道:


    “或许卿秋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孤魂野鬼。”


    迟久看着卿秋,想了又想,却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我同情你吗?”


    迟久问。


    他现在大概真的会有一点动容卿秋,因为他原以为卿秋和他不同,是有父母疼爱的人。


    他无父无母,唯一的阿伯也被卿秋夺走。


    卿秋却是卿家大少爷,有温良和善的母亲,斯文儒雅的父亲。


    结果两个都是表演的。


    有了好像还不如没有。


    一个喜欢外面的私生子,一另个也喜欢外面的私生子。


    卿秋呢?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因为更疼爱的孩子要杀卿秋。


    “可我不会同情你。”


    面对脆弱的卿秋,迟久说出埋藏在心里已久的话。


    “因为你害了阿伯。


    不止你的父母,我也讨厌你。”


    又是一阵沉默。


    卿秋道:“那时我没立刻认出你……但我并未逼迫过你的阿伯。


    这是交易。


    你的阿伯因为咳疾命不久矣,那条人命又正好需要一个人顶罪,他主动站出来说他可以去死。”


    但作为交换,要帮忙照顾他还未长成的孙子。


    迟久面无表情。


    “可你还是杀了人。”


    卿秋笑一声,垂着眸道:“年幼时有人告诉过我,若是必须杀什么东西才能活,那便都杀了。”


    迟久皱眉。


    “谁那么坏?”


    卿秋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瞧着他,轻声道:


    “你。”


    第485章 老辈子这一块11


    迟久皱起眉,嫌弃。


    “你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乱扣!我清清白白,和你可没有一点关系。”


    卿秋轻笑一声。


    抬头,凤眸墨沉,玉色姝颜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中。


    像从地狱爬出的诡艳恶鬼。


    迟久试图躲开。


    卿秋扯着他的脚踝,冷白手背青筋绷起,不由分说地将他扯进怀里。


    迟久不住发抖。


    卿秋却抱着他,在他耳畔,追忆着什么般地喃喃自语。


    “还记得吗?


    那日在山里,你就是这样抱着我的。”


    ……


    卿秋是卿家唯一的少爷。


    母亲温柔慈爱,父亲温文尔雅。


    他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不用忧虑任何琐碎纷扰,只需要在长辈的教导下学着接手卿家产业。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与现在不同,最开始的卿秋,其实是一个古板且固守成规的人。


    他没杀过人,没见过血,路边见了乞儿都会给一些零钱。


    如果命运的轨迹没有发生改变。


    卿秋大抵真的会像他人口口相传的那样,成为乐善好施,纯良诚善的卿大少爷。


    可惜,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卿秋一直生活着的谎言。


    ——破灭了。


    ……


    从高处坠落下悬崖,肋骨折断,又刺进肉里。


    卿秋躺在地上。


    人生前十几年的美好,都好似梦一样虚幻飘渺。


    外人眼中温和稳重的父亲。


    对妻子一心一意,对他也关怀备至的他的父亲,其实在外面有不止一个情人。


    私生子长大成人。


    为了给子嗣争一个好前程,情人点了火,要在他的住宅里烧死他。


    卿秋在门被锁前看见父亲。


    他原以为,父亲早出晚归是因为实在忙碌,却不知道父亲不归家只是因为外面有承欢他膝下的另一个儿子。


    那个孩子与他相处时间更久。


    男子,没有生产之苦,不中意的孩子说舍弃便舍弃。


    浓烟滚滚,他未曾习武,靠毅力去掰开锁死的窗户。


    十指渗血,后背泛焦。


    他强撑着,在本能的驱使下,找到来探亲的堂叔。


    堂叔口中惊叹,说着心疼他,定会为他讨个说法。


    卿秋放松下来。


    却在被带去后山找人时,被堂叔面无表情地一把推下。


    坠落前他见母亲从后面走出来。


    堂叔笑着问母亲。


    “你舍得吗?”


    母亲忧心忡忡,却不是为他。


    “这孩子本就是我和你私通的产物……那人起了疑心,现在让他死了才能保住我的地位。只是无奈之举,怪就只怪那孩子自己不幸。”


    母亲念了声阿弥陀佛。


    她信佛,低眸转佛珠,仍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


    却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骨肉去死。


    ……


    时间回到现在。


    卿秋躺在湿苔,良久,摇摇晃晃地起来。


    内脏很疼。


    他快要走一步咳一口血,却还是没有死。


    这里不知是哪。


    想要活着,他需吃饭,补充体力。


    卿秋做了陷阱,一天内捕了两只雀,又捕了一只兔。


    雀和兔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卿秋沉默许久,手一松,放了他们离开。


    君子不可杀生。


    他学了那么久的君子之道,人已经被那些迂腐的思想腌入味,是半个老古板。


    卿秋奄奄一息地躺在山洞。


    生死交错,过往和现在使他产生微妙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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