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久沉默了。


    他一面觉得宾雅笨,一面觉得宾雅太过心软。


    他们好歹以前是相好……


    卿秋那种面善心黑的人,仗着这层关系薅他点羊毛怎么了?


    偏偏宾雅不会。


    迟久咬了两口桃酥,小声问宾雅:


    “你的腿还疼吗?”


    宾雅沉默片刻,笑了笑,仍是温柔的。


    “快好了。”


    骗子。


    迟久知道,宾雅的腿没好,就像当年阿伯摔断的腰。


    靠熬是熬不过去的。


    要去找西医,把骨头接回去。


    讨债的人来闹事……


    迟久当了大夫人给的船票,加上一点盘缠,换那群人暂时不来找麻烦。


    可以后呢?


    迟久停下脚步,四顾茫然。


    他的确笨蛋,蠢货,废物。


    他一无是处。


    年少冲动的劲一过,连迟久自己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之前依附卿秋而活。


    哪怕他再讨厌卿秋,也无法否认这件事。


    不过现在他要为自己而活了。


    迟久脚步渐渐快了。


    他什么都不会,但或许是老天垂爱,性格阴暗的他有时能微弱地捕捉人性的阴暗面。


    不过也只有阴暗面。


    迟久知道,大夫人讨厌他,巴不得他离卿秋远点。


    车票没了还能再得一张。


    再大胆些,他或许可以勒索大夫人,换一笔能带宾雅逃跑的财产。


    他们会在某个小城安家。


    相知,相守,相伴。


    迟久只想要一个家,他想,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


    下跪磕头也好,卑躬屈膝也好。


    他都不在乎。


    可真到了地方,一腔热血被破灭,大夫人身边的人冷淡地叫他滚。


    “夫人不在,有事明天说。”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迟久急了,扒着门框,想硬留下来。


    却被毫不客气地丢出去。


    计划破灭,迟久没能要到新船票,也没能要到钱。


    他站了一会儿。


    兜兜转转一圈,去了当年卿秋藏尸的小树林。


    迟久惧怕这里。


    但这离卿家很近,他想,或许他能在这等大夫人回来。


    可他没想到他会在这见着大夫人本尊。


    迟久找好树,正想要靠着休息。


    树林里传来大夫人颤抖慌乱的声音。


    “求你……”


    迟久以为自己幻听了,躲树后眯着眸一看,才发现真是大夫人。


    大夫人没了以前的淡定从容。


    她的发型被扯乱,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扯一个少女的裙摆。


    “别把那些事说出去…姐姐给你钱…姐姐送你出国好不好?”


    少女将大夫人踹开。


    迟久心一跳,没敢动,偷窥那名少女的长相。


    个高脸白唇红。


    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底子,却蒙着一层粗糙。


    少女恨得牙颤。


    “你个贱人自己水性杨花,非要和我哥私通,却又害了他的命。


    卿家太太的位置好坐吗?我们家可是在没了兄长后家破人亡,那个绿毛龟知道卿秋根本不是他的种吗?”


    晴空一道霹雳。


    迟久躲在树后,抓紧树干,没想过会听到这种惊天大秘密。


    【卿秋】。


    那个外人眼中清风霁月,完美到没有任何缺点,最被父亲器重的卿秋……


    居然是个野种。


    迟久控制情绪,忍着激动,继续往下听。


    卿先生花心成性,大夫人心有不甘。


    她眼看丈夫在外留下一个又一个私生子。


    明知道,却为了形象,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但人心总是肉做的。


    压抑到某种程度,早晚要变态。


    大夫人和来探亲的堂哥私通了。


    一发就中,那阵子卿先生不回家,只可能是那堂哥的孩子。


    大夫人慌不择路,寻堂哥商量办法。


    堂哥建议伪装早产。


    孩子提前五月生下,瘦弱的模样没人起疑心,却也埋下了后患。


    堂哥多年后染上了毒瘾。


    “我给了他钱,一次又一次,可他就是不肯改。”


    大夫人苦口婆心。


    “我也是走投无路,我实在没办法,你不要…”


    少女却不听。


    “我管你什么苦衷,你就是害了我们一家!我就是要你偿命!”


    大夫人和少女扭打在一起。


    迟久站起身,趁没人注意偷偷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与卿秋初见时,坑洞里的那具男尸,就是卿秋的亲生父亲。


    迟久几乎笑出声。


    嘲笑他是野种?卿秋才是弑父薄情,真正的野种!


    渐渐的迟久跑累了,也不再笑了。


    他不再是蠢货了。


    贸然认亲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爹可不止他一个私生子。


    扳倒卿秋对他没好处。


    想利益最大化,他就要利用这件事。


    ……


    深夜,街边。


    迟久从宾雅那要回一些钱,包了临街的酒店包间,又请来了卿秋。


    这个位置是他专门选过的。


    临着街,最热闹的那条,有事往下喊一嗓子——


    所有人就都会知道。


    迟久笃定,装模作样的卿秋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对他动手。


    卿秋按时赴约。


    迟久心有算计,第一次不冷脸,鞍前马后地为卿秋倒着酒。


    杯中碧液晃动。


    卿秋拿着酒杯,看了半晌,忽地笑一声。


    “怎么?总算念着我的好了?”


    酒液被一饮而尽。


    迟久松了口气,擦擦汗,差点以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被发现。


    “我和宾雅准备离开了。”


    迟久真假参半。


    “兄长你这些年对我诸多照拂,临走前我想谢谢兄长。”


    卿秋又笑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作祟,迟久从那笑声里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他不再讲话,闭了嘴,一味倒酒。


    而卿秋每杯都喝了。


    喝到后面,卿秋晃了晃酒杯,笑着问他:


    “就这么想把我灌醉?想做什么坏事?”


    迟久想着心事,没拒绝靠过来的卿秋,随便挑了几句甜言蜜语哄他。


    “我马上就该走了,你醉了最好,我便能在这守你一夜。”


    卿秋忽地没了声音。


    又几杯酒下肚,卿秋真的醉了,迟久却没打算真守他一夜。


    “卿秋?兄长?骗人的王八蛋?”


    迟久伸手,小心翼翼地晃了几下。


    ——没醒。


    见卿秋真醉了,迟久松了口气,掌心冒汗地用红绳系上卿秋的手腕。


    他掏出一根银针。


    刺破卿秋的手指,心情忐忑地看血落下。


    等收满了一瓷瓶。


    迟久合上盖子,低头,喃喃自语。


    “太好了……有了这个,若是卿秋不肯给钱,我就拿这血去滴血认亲!”


    卿秋肯定会很狼狈,怕真相败露,求他不要这样。


    迟久窃笑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能拿钱和喜欢的人私奔,还能看讨厌的人吃亏。


    只是笑着笑着迟久渐渐觉得不对劲。


    好冷。


    迟久搓了搓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想起身去关窗。


    一抬头。


    本该醉了的卿秋,此刻正垂眸看他,浓雾色的眸子清明。


    第482章 老辈子这一块8


    迟久跌坐在地。


    模样狼狈,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


    他在怕什么啊?


    卿秋动不了,只是被他拿捏的倒霉蛋,优势在他。


    迟久胆子大起来,像之前卿秋挑逗他,他也捏住卿秋的下颌。


    “给小爷笑一个,秋秋。”


    迟久拖长音调,叫小姑娘似的,叫卿秋的尾字。


    卿秋真的笑了。


    被气笑得。


    迟久正得意着,腕骨一凉,卿秋捏住了他的手腕。


    ?


    迟久一惊,扭头看向窗外,看向外面的车水马龙,惊慌地想要呼救。


    可下一秒。


    窗户封死,整个包房密不透风,只有烛火在跳跃。


    红绳掉落。


    卿秋活动着手腕,缓缓开口。


    “下次办坏事前调查清楚,你选的这家酒铺,是我母亲名下的资产。”


    现在由他接管。


    所以,酒里的迷魂药也好,绑人的绳子也好。


    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


    可血是真的。


    迟久被按着压在地上,明明脸色苍白,可手却紧紧攥着瓶子。


    他想,只要血还在,他手里就有威胁卿秋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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