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将饭扔给我。
她离得很远,捂住口鼻,似乎我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伸手去接。
不出意外,没接到。
饭菜洒落一地。
我垂着眸,平静地去看。
剩菜淌着汤汁,黏腻的,像一团呕吐物。
“恶心。”
张妈夸张地捂住鼻子,一脸嫌恶。
“少爷,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我等下还要出去帮夫人做事,你自己收拾下好了,这些东西不及时处理只会像你一样生蛆发臭变成一团烂泥。”
我一直沉默。
直到张妈快走远,才出声叫住她。
我没有生气。
常年被忽视冷待打压的生活,让我成了对他人恶意照单全收的可怜虫。
“今天是几月几号?”
我开口,嗓音艰涩,因太久没和人说话显得冷淡。
张妈不耐烦地打开手机。
“10月17日。”
我愣住,直到张妈消失,我还站在原地。
10月17日。
我的生日,我的二十岁生日。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我蹲下身,跪在地上,收拾搅成一团的饭菜。
手帕包起残渣。
指尖颤抖,又掉了回去。
我沉默着。
卷起被菜汁弄脏的袖口,露出下面纤细病白的手。
我的手部并不健康。
除了白,它纤细的有些过分。
好像只有骨头。
淡色的疤痕贯穿手背,我的手筋断掉了。
不是任何人的错。
参加国家级人才筛选考试那天,许澄被人绑架。
裴璟对着我大哭。
他不想许澄受伤,而他又是唯一对我好的家人。
我救了许澄。
被绑匪一点点,挑断手筋。
自此我的手无法再操作任何精密的仪器。
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是自愿的。
就像继母和父亲说得那样,我是自愿救许澄的。
我没有立场责怪任何人。
手总会抖。
即便后续及时做了缝合手术,我的手依旧难以握住任何东西。
我收拾好地上的菜汁。
看着堆满脏污的垃圾桶,感觉自己也像那些垃圾。
心脏变得很闷。
我打开抽屉,拿出美工刀,用掌心握紧。
殷红的血色淹没刀刃。
我不觉得疼。
蹲下身,蜷缩着,将拳头贴紧胸腔。
血液顺着肌肤蜿蜒。
只有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伤口外翻发白。
我喘着气,从自虐的病态快感中回神。
大脑一阵晕眩。
贫血,虚弱,使这具身体常年处于糟糕状态。
皮肉苍白到渗不出血。
我摇晃着起身,打开抽屉,翻出瓶子。
“滴答、”
白色的药片,被染上漂亮的红。
我将药包在掌心。
没喝水,生嚼着,感受着苦涩吞咽入腹。
能让灵魂飘起来的药片。
属于管制药品,被医生叮嘱一次最多只能吃三片。
可我吃了三十片,三百片,却依旧觉得不够。
灵魂破出个洞。
无底的,填不满的黑洞。
我越发痛苦。
蜷缩着,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意义。
我的人生,似乎从诞生起就是一场笑话。
丑陋的疤痕。
遮掩的刘海,同学的嘲笑,伴随了我整个童年。
裴璟是唯一对我友善的人。
雏鸟心态使我依赖他,被救过的经历使我信任他。
直到公告栏上面的告白信出现。
——有人用我的名义,为裴璟写下一封肉麻腻歪的情书。
我说那封信不是我的。
许澄却站了出来,拿出我熬夜写情书的照片。
故事的结尾。
父亲带我去医院,我从医生手中拿到“儿童间接性失忆”的诊断书。
成了板上钉钉的恋兄癖同性恋。
初中的孩子不似小学那么刻薄,之前身为边缘人物的我在入学那天交到了三个好朋友。
我的确曾天真地认为新生活要开始了。
但在我拿着“间接失忆”诊断书回到学校那天,也是那三个人将我关进仓库。
2
他们一脸嫌恶。
骂我是恶心的同性恋,泼我一身水,将仓库的大门锁死。
炙热的天气,落灰的货架,紧闭的大门。
我在仓库里待了三天三夜。
口干,虚弱,发烧。
我以为我要死了。
可最后,裴璟和许澄找到了我。
他们抱着我哭泣。
哽咽着,告诉我他们找我找得有多辛苦。
是救赎啊。
对于从未被父亲关心过,从未被家人偏爱过的我来说。
裴璟和许澄的确就是我的救赎。
那天之前,我被孤立,被动地找不到能做朋友的同学。
那天过后,我竖起屏障,主动和裴璟许澄以外的同学划清界限。
但也仅仅只是我一个人。
裴璟和许澄不想被孤立,并没有澄清那封告白信的事。
可所有人都已经觉得我喜欢裴璟。
就连我自己也开始这么认为。
那封突然出现的告白信,或许真是我间接失忆时所写下的。
虽然没有明说。
但我和裴璟之间的关系,成了心照不宣的恋人。
许澄总在私下夸裴璟和我般配。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裴璟越来越少在公开场合与我交谈,就连私下也逐渐与我疏远。
当年拿着灯在仓库抱着我哭泣的画面似乎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
而我别无选择。
性格木讷的我,早已没有别的退路。
时间来到今年。
退学的这半年里,裴璟和许澄都没来看过我。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璟和许澄都知道,我从来都没有退路,是社会关系只有他们的可怜虫。
哪怕他们对我不管不顾。
名声扫地的我,依旧不会去找他们划清界限。
只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父亲对我态度古怪,几乎从不参加我的人生。
柜子中的药被吃完。
在某种奇特的,想与人依偎取暖的渴望的驱使中。
我第一次主动推开房门。
在后花园,我看到了裴璟和许澄。
——抱在一起缠绵的裴璟和许澄。
我站在墙后,扶着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上演。
眼前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恋人,一个是我的朋友。
可是啊……
他们两个,一起背叛了我。
我应该伤感。
不过实际上,我内心并没有太多感触。
裴璟的视线总停留在许澄身上,总关心许澄,永远和许澄结伴同行。
他们两情相悦。
我没说,但我早就知道。
至于为什么不戳穿?
大概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需要和他人保持社交关系让自己不那么像是彻头彻尾的怪咖。
而现在,一切都没必要了。
我不喜欢欺骗,我不喜欢裴璟,他们其实不用刻意瞒着我。
如果坦白,我只会祝福裴璟和许澄。
可是他们偏偏选择欺骗。
药物带来的轻松一点点消散,我垂着眸,感觉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千斤重。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回忆自己的一生。
发现竟没有一点值得流连的地方。
我没有母亲。
父亲对我极其冷淡,从我出生开始和我认真相处的亲子时光加起来十天都不到。
我没有学业。
手筋被挑,我浑浑噩噩,失去了唯一的兴趣。
连之前的专业都是配合裴璟和许澄选的无用专业。
仔细想想。
我这一生,似乎可怜地过于可笑。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操纵我的人生。
除了许澄和裴璟,我身边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荒唐的像个笑话。
而现在,这个笑话要结束了。
假扮情侣和假扮朋友的小游戏,裴璟和许澄或许没玩腻,可我却开始厌烦。
在某个寂静无声的夜晚。
我决定去死。
没什么好犹豫的,命运对我太过刻薄。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折磨我而存在的。
那么至少结束,是我可以做到的。
我划开手腕。
闭上眼,等待血液流尽,灵魂消弭。
没人会来救我。
即便卧室的门没关,也最少要等两天才会有路人发现尸体。
张妈忙着偷懒,父亲从不见我,裴璟许澄还在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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