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个样子,百里长桓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才把情绪缓过来。


    “他根本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你用灵虚镜算计他的。”


    顾行云说不出反驳的话。


    哪怕他只用过几次,哪怕后面无数次他跟师尊之间都能用两情相悦来形容,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半点反驳的自信都没有。


    院外,晏淮流脑子有瞬间的发懵。


    眼睛缓慢眨动了两下,试图去消化听到的东西。


    百里长桓这会儿在气头上,握剑的手都在抖。


    “我就说,我师兄那个脑子,除了修炼和抽风,怎么可能会突然生出什么情爱?”


    “如果不是你用灵虚镜算计他,让他无意识依赖你,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


    晏淮流的手无意识握紧。


    紧张的站了许久,才听到顾行云的回答。


    两个字简短有力,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不会。”


    “呵。”晏淮流发出一声轻笑。


    试图做出更多的表情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可是脸皮抽搐好几次,最终化为死水一般的平静。


    那双狐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朝着院中看了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身上带着隐匿踪迹的结界,并未被屋内的两人发现。


    在他离开后,顾行云的话继续往下说:“小师叔,也不一定。”


    他不知道是想安慰自己,还是想说服百里长桓。


    “师尊从前习惯带着面具生活,从不把真实的自己展现给外人看,这一点我们都清楚。”


    “我说的不会,并不是指师尊不会喜欢我,而是说,没有灵虚镜的催化,师尊这辈子都意识不到他喜欢我。”


    百里长桓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冷哼一声:“强词夺理!”


    顾行云眉眼低垂:“小师叔,都这种时候了,你让我留些念想不行吗?”


    突然的示弱,让百里长桓有点不知所措。


    片刻后愤愤收回剑,不甘心的骂了一句:“狗东西!”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都这种时候了,再计较那些有什么用。


    他看了顾行云一眼,瞥见那张脸上的失落后,快速移开目光。


    虽说是为了救晏淮流,虽说这本就是这个师侄的错,但真要一命换一命,他还是会无端愧疚。


    说起来,顾行云年纪也不大。


    他在顾行云这个岁数,还傻了吧唧的被他脑子有病的傻逼师兄欺负的满山乱窜,哭天喊地的找师尊告状呢。


    哪像顾行云这样,承受这么多压力。


    谁的命不是命?


    迟来的愧疚涌上心头,百里长桓不自在的咳嗽一声,出言提醒:“我查过了,那个方法确实可行,若是再谨慎些的话,你还是有活下去的希望的。”


    “是吗?”顾行云一眼就看出他的躲闪,笑着追问:“有几成希望活下去?”


    他不是小孩子,没必要去信这种哄人的话。


    被那双眸子盯着,百里长桓硬着头皮说实话:“最多一成。”


    可能还不到一成。


    顾行云倒是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百里长桓。


    “听起来不错,提前多谢小师叔了。”


    他后退半步,恭恭敬敬的朝百里长桓行了个礼:“从前多有得罪,还请小师叔勿怪,这些年多谢小师叔的照顾。”


    百里长桓心情复杂。


    就好像看见一个不听劝的疯批小辈幡然醒悟,一夜之间变成个谦逊有礼的好孩子一样,欣慰中又夹杂着说不出的心酸。


    他有些不忍的提醒:“今夜子时是最适合动手的时候,错过了可能要再等一年,阵法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行云愣了好一会儿,神情恍惚的扯出个笑容:“那还真巧,幸好今天回来了,师尊的身体可撑不了一年。”


    百里长桓把脸扭到院外,看着那堆开得正好的花,莫名难受。


    顾行云长舒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再次开口:“小师叔……”


    第260章 不跟你们玩了


    数百里外。


    用来闭关的山洞中,晏淮流像是疯了一样,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个遍。


    又觉得不解气,照着石壁一拳又一拳的发泄。


    到处都是结界,山体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疼得只是自己。


    手指关节血肉模糊,疼得要命,可心里的难过远远高于肉体上的疼痛。


    打到再也看不清面前的东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才停手站在那里。


    拼命克制要哭的情绪,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住。


    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面如同困兽一般的呜咽。


    几次抬手想把脸上擦干,手刚放下就再次湿了个彻底。


    “太丢人了。”


    他哽咽着重复:“太丢人了,别哭了。”


    “怎么能这么不体面,别哭了。”


    “晏淮流,没有一个男人能哭成这样的,停下来。”


    ……


    不管怎么劝,不管怎么说,都没有用。


    声音都在抖,变调的厉害,到最后连自我劝解的话都讲不出来。


    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靠着石壁缓缓坐下。


    把脸埋在膝盖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真的太委屈了。


    山洞中一片狼藉,只有幸免于难的几株仙藤缓缓散发着灵气。


    哭声持续了许久,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有了减弱的趋势。


    “好疼。”


    晏淮流没有抬头,沙哑着声音重复:“手真的好疼。”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大口喘气,按着剧烈疼痛的心口,试图快速缓解过来。


    但是没用,眼泪还在往下流。


    他把腿放了下去,就这么伸在地上,脑袋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洞顶的方向。


    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什么破镜子,什么灵虚镜。”


    他用力捶了一下旁边的地:“什么鬼东西,它难道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吗?”


    白衣不知何时被血迹染红,远远望去像是绣了无数朵盛开的红玫瑰。


    “我那么喜欢你。”


    他声音愈发轻了,力气一点点流失。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我那么喜欢你,顾行云,我那么喜欢你。”


    他难受得嘴唇都在抖,眼睛也肿得不成样子。


    从洞口照进来的光线这会儿异常刺眼,他抬起袖子挡在脸上。


    “我那么喜欢你,我努力对你好,我把一颗心捧到你面前给你看,你不信我。”


    他所有的希望,这么长时间的坚持,辛辛苦苦搭建的堡垒,在看见那堆碎木头的时候开始坍塌。


    最后又被顾行云那声“不会”击了个粉碎,连渣渣都不剩。


    “我不知道什么算计,也不是因为什么破镜子才亲近你的,我从一开始……”


    他用力在脸上揉了两下,又去轻捏有些发紧的喉咙。


    眼神空洞的盯着前面:“魅蛊妖花,能反应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最先出现在幻境里的那个人,是你。”


    混沌不堪的意识中,真心硬是杀出了重围,清晰明了的宣告着存在感。


    晏淮流轻笑一声,把那段回忆揣摩了无数遍:“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意你了,就已经……喜欢你了。”


    “之后那么多次的放纵,也不过是,不过是顺从内心而已。”


    “你真以为我推不开你吗?”


    “真以为,我就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就能接受旁人的靠近吗?”


    “你怎么能说不会。”


    他一点点打开封闭的心门,去迎接少年同样赤诚的爱意。


    却没想到那爱意最先伴随着质疑。


    他无数次给自己洗脑,确信自己的爱会被顾行云看到。


    ——如果不是你用灵虚镜算计他,让他无意识依赖你,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


    ——不会。


    呵,不会。


    他做了那么多,换不回顾行云一句有底气的回应。


    如果是原来的晏淮流,顾行云肯定不会讲出这样的话。


    “不跟你好了。”


    他委屈的要命,像小孩子一样幼稚。


    “不跟你们玩了。”


    从洞口吹进来的风伴随着热气。


    晏淮流闭上眼睛,艰难的坐好,缓慢的运行起绛珠玄经,治疗身上的所有伤口。


    随身携带的药一瓶一瓶的往嘴里灌。


    平日里嫌苦嫌的要命,只是闻一闻都得酝酿许久的情绪,这会儿跟喝水一样的灌。


    直到力气彻底恢复,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儿,这才支撑着起身。


    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再默默把自己砸掉的东西归位,清理干净。


    面无表情的在石台上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阵法,检查无误后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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