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工人还没上班,潮湿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作业工具,陈敬喜跨过他们往前走,脚步在空旷的石棺里撞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耳朵。
宁慎独瞧他包扎得像个粽子的手,问他:“你这手,伤得重吗?”
陈敬喜扬了扬粽子手:“没事。多大点事。我还开车来的。”
“单手开车啊。”宁慎独斜睨陈敬喜没受伤的那只手。
“能勉强抓牢方向盘咯。”陈敬喜说着,努力弯起被纱布缠得粗笨的手指,给宁慎独比划怎么开车。
不比划还好,越比划,描得越黑。
宁慎独忍俊不禁:“你再铤而走险,我可得喊交警队给你开罚单了。”
“欸不不不。”陈敬喜懊恼地想把他带伤开车这事吞回肚子里得了。
他扭头看到宁慎独别在腰口的枪。
枪体泛着冰冷的哑光,枪管短促,装填着铅弹,被宁慎独飘忽的卫衣下摆虚掩着,神秘叵测。
陈敬喜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宁慎独携带的枪支上:“你们配枪了啊?”
“是。”宁慎独说,“考虑到桑周可能持有枪械,我们领了配枪,一旦他持械伤人,立即将他击毙。”
“击毙”二字分量不小,陈敬喜晃了晃神,没有料到宁慎独他们竟会这般大刀阔斧。
“是你的命令吗?”陈敬喜问。
宁慎独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是我们组与隔壁军火走私案侦办组共同会商得出的结果。”
既然警方有击毙桑周的意向,陈敬喜不再多嘴,只是他又想起曾在落地窗旁见到的桑周,那个茕茕孑立的男人环抱着双臂,纤细的手足犹如柳枝般白皙而荏弱。他俯瞰着精密如齿轮咬合蓬勃运转的淮海市,只朝陈敬喜微微侧过半张脸,脸庞浸泡在辉光中,毛茸茸的,神圣得好像天使,却藏着一抹无人能解的孤独。
陈敬喜忽然心怜。
击毙桑周,是否意味着再也无法解开他身上的谜题?桑周自述曾和母亲一起向陈松海下跪,在桑周的心目中,是不是永远无法洗刷那件事带给他的屈辱感?他亲眼见证母亲暴毙街头,怀着仇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若就此死去,是不是也要带着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伤痛,永远沉入黑暗。
最理想的情况,桑周身上没枪,且无意再追杀陈敬喜。
可这不像他的性子。
陈敬喜不免叹了口气。
与宁慎独分开后,陈敬喜戴着宁慎独提供的耳麦,独自来到船坞经理部。
他已经将自己亲临船坞的消息派人散布到对接群里,现在就看桑周是否上钩了。
到了计划的时间点,桑氏一个来的人都没有。陈敬喜在潮湿闷热的经理部,进进出出,心情比环境还要糟糕。
被桑周鸽了,总不能还被桑氏的员工鸽了吧?
陈敬喜这头还郁闷着,耳麦里便传来宁慎独的声音:“来了。”
陈敬喜顿时警铃大作,往四周张望。
经理部在船坞的东南角,相对闭塞,东面紧贴着船坞的混凝土外墙,南边被一排废弃的集装箱堵死,只有西侧一条窄道通往前场,这位置能听见坞内的动静,但看不清全貌,好在有警方的部署,陈敬喜的视野不再是仰头捕捉的四角天光,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陈敬喜甫一打响警钟,耳畔便传来脚步声,来者似乎并不急于瓮中捉鳖,显得悠悠荡荡。
陈敬喜背靠经理部,紧紧锁定唯一开放的窄道。
窄道横陈于两道坞顶之间漏下的光刃中,一束影子,自西向东,缓缓覆没了它。
影子抬手的瞬间,陈敬喜几乎条件反射,朝旁边一个翻滚。
啪。
高速射出的子弹狠狠钝入石墙,击出的碎石簌簌抖落,扬起一层尘沙。
朦胧尘沙未散,陈敬喜单膝着地,手掌撑住碎石,脊背微微弓起,犹如一只枕戈待敌的老虎。
与此同时,宁慎独的命令也响了起来:“狙击手,立即击毙。”
“报告,目标有集装箱遮挡,无法直接锁定。建议诱其进入预设点位,再行处置。”
五百米外的烂尾楼,狙击手的报告切进耳麦,不仅宁慎独能听见,船坞里潜伏的干员也同时收到。
一击毙命已无可能,现在需要重新部署,调整作战计划。
“我来吧。”未等宁慎独开口,陈敬喜便主动请缨。
“不行。”宁慎独斩钉截铁打断他。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把他引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陈敬喜掐断耳麦,冲桑周吼:“桑周,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
陈敬喜主动走了出来,出现在桑周的枪线之中。
桑周没有再开枪。
桑周举枪稳稳指着他,阴恻恻地笑着,还偏了下头,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陈敬喜,你们的把戏真是拙劣得可怜,放个风声说你在船坞,就想让我往里钻?让我猜猜,有多少警察正在盯着我?找不到我人在哪,黔驴技穷到拿你做饵来引我上钩了?”
陈敬喜一言未发,做出举手投降的姿态,一步一步,向桑周逼近。
桑周冷冷道:“但是。那又如何?只要能亲手杀了你,我甘愿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
“再说,一想到那么多警察盯着我,还真是振奋人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子弹射出,陈敬喜压身躲过了,霎时间墙上又多出一道烧焦的弹孔。
趁桑周再度扣下扳机之前,陈敬喜欺身,夺枪,反制,一气呵成,快速缴了他的械,不小心扯到受伤的地方,绷带渗出血来,可他浑然不顾那点小伤小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桑周手中的枪眨眼间便跑到陈敬喜手里去了。
待桑周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
“好,好本事。”桑周惨笑。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陈敬喜问。
“我能有什么遗言。”桑周嘴角仍噙着笑意,甚至连被陈敬喜用枪顶着额头,箭在弦上,都没有丝毫改变,“难道我还要像电视剧里洗白的反派,临死前控诉不得意的人生才好满足你们的猎奇心理吗?”
“不,陈敬喜,我不会的。”
桑周一直退到集装箱围成的窄道外,暴露在狙击手的视野中。
他不屑地扬唇道:“我绝不认输。”
话音刚落,桑周迅速把手伸进口袋,在掏出另一把枪之前,千钧一发之际,啪的一声,一颗狙击子弹顺着膛线旋转而出,百米之外携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刺穿了桑周的胸膛。
呲。
子弹在他的心口开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凿进水泥地里,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将陈敬喜染得通红。
桑周眸色一失,踉跄了一下,往前一栽,揣着没能掏出的枪,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
陈敬喜感觉自己像被猝然推入血水填满的池子,血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道和气管,强烈的窒息感使他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上了血腥味。
重重水墙阻隔了宁慎独的怒吼,只见他着急赶来,嘴巴一张一合,指摘陈敬喜不该擅自行动,陈敬喜木然点着头,又望向倒在血泊中的桑周。
桑周趴在那儿,死不瞑目,陈敬喜像是心中有愧,过去把他的眼皮合上了,但拉不下桑周高高扬起的嘴角。他死了,仍然在笑着,笑里分明在控诉什么,即便他说自己没有遗言。
乍一看陈敬喜浑身淋满了鲜血,冲锋衣的衣袋上甚至还挂着鹅肝样的组织。宁慎独问他有没有哪里伤到了,陈敬喜像是没听见,呆呆望着他,宁慎独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摇了摇头。
桑周死后,警方迅速控制了现场,划定警戒区域,通知110指挥中心。
陈敬喜跟着宁慎独他们一同坐车到了医院。
桑周被推进了抢救室,陈敬喜在急诊让护士清创手上的旧伤,刚才夺枪的时候有被扯到,好在绷带保护着,二次创伤伤得不严重,急诊医生看他血淋淋的,安排了血检和常规的CT检查,一是排查隐匿伤,二是防止与桑周接触造成来历不明的感染。
做完一系列检查,陈敬喜听到医生向警察告知什么,说是桑周人没保住,陈敬喜听他们聊了一嘴,然后摇摇晃晃往医院外走。
大中午的,艳阳高照,他却觉得格外寒冷,寒意顺着他的骨头缝往脊髓钻,使他不自觉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像在观看一幕无声播映的默片。
直到那个身影闯进影片的中央。
梁平生持着盲杖,娴熟地穿过人群,与他擦肩而过。
陈敬喜出声喊他,于是梁平生调过身来。
梁平生什么都没有问。
陈敬喜想,复仇计划中撰写好的结局,应该是梁平生躺在抢救室里,而他对着长眠不醒的他泪如雨下,可是一切都变了,他恨错了人,到最后,分不清是在恨,还是在怜悯,经年累月的仇恨已经让大脑麻木,让他自以为理解了一切,原定的复仇计划也不知在何时发生了改变,像是上帝随手画歪的线,让两个本来应该相濡以沫的人互相伤害,兜兜转转,直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伤得体无完肤了,才接纳了彼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