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喜的泪水疯狂涌出眼眶,打湿了梁平生的病服:“可是我,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啊,一直在求,求老天爷,到过庙里,烧香拜佛,就为了求你醒来,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答应你,我能把寿数分你一半,甚至计划好了我们的未来,最坏的打算,你要是醒不来就由我狠狠心送你上路,可是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
他如鲠在喉,终于抵不过汹涌的悲恸,放声大哭。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有多想念你!”
梁平生一言不发,拨开陈敬喜,拖着病躯独自走了出去。
于是病房中只剩下陈敬喜压抑的啜泣,一阵又一阵,久久不肯散去。
第49章 自尊
陈敬喜搬了板凳坐在离梁平生很远的地方。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他们存在的病房氛围低迷,仿佛被抻拉得失去了维度, 就像往气球里不断鼓气,提前画好的两个点抻得越来越宽,气球却始终没有胀破。
若是有谁爆发倒还好,偏偏他俩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仿佛时间能够抚平不可调和的矛盾,使他们都得到称心如意的结果。
陈敬喜拨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赌气地想,还是让梁平生挂盐水合适。
做饭给他吃?想太美了。
方才的动静惊扰了护士站, 梁平生本来要往外走的, 愣是被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强制架回到床上,梁平生没反抗,他们重新给他插上管子,挂上点滴,于是心跳监护仪又开始滴滴滴的响, 意料之外的是,梁平生的心率居然自始至终保持平稳,血氧和血压都好得不得了。
受伤的只有哭成泪人的陈敬喜。
陈敬喜发誓再不要跟梁平生说话了。
梁平生既然能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他陈敬喜又何必尊重他?
不知道是不是盐放多了,水蒸蛋吃得发苦,陈敬喜灌了半杯水,眼角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偷觑梁平生。
有他在, 梁平生安分多了。男人阖着眼, 睡颜恬静愈发惹人怜爱,一片睫羽打落在他的眼睑, 像是蝴蝶停歇时微微颤动的翅膀,冬天换的厚被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更加消瘦。若是外人瞧见,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羸弱的他会做出私自拔管的行径。
陈敬喜冷哼。
他觉得梁平生背叛了他,他曾多么希望他醒来,夜以继日翘首以盼,可当梁平生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奇迹中醒来,还是一意孤行抱着想死的态度。
陈敬喜原谅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敬喜为了转换苦闷的心情,专心致志投入工作,最近新一批的智能船舶开始海上试点了,他要审批试点阶段的资金调配方案,还要遴选项目总负责人,亲自对接海上监管部门。事务冗杂繁重,好在有秦火协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在这空当,宁慎独联系他,任竟成的尸检报告出了,让他来一趟市局。
于是陈敬喜百忙之中抽空去了趟市局。
宁慎独警服笔挺,待人接物公事公办,直截了当对他说:“案子性质有些严重。”
谈起任竟成,陈敬喜不免有些心虚,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他:“死因蹊跷?”
“不是。”宁慎独说,“尸检报告很清楚,是流血过多,失血性休克致死的,问题在于受害人的钉子,法医现场勘验共提取了一千二百四十五枚,检出五百多枚分属不同个体的指纹,这意味着涉案人员可能多达五百人。”
“五百人?”陈敬喜吃惊得瞪大了眼。
他在见到任竟成的那一刻有想过他的死可能不是一人造成的,但是没有想过涉案人员范围会广到这种程度。
“如果真是集体作案,在法律层面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宁慎独又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一枚带血的钉子,“这是从受害人身上取下来的一枚钉子,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木工圆钉,要想从凶器追查源头极其困难,而现场也没有发现羊角锤之类的辅助工具,所以破案的难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陈敬喜接过证物袋,观察了一下钉子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暴力捶打造成的弯折:“在你们提取的指纹中,有桑周的吗?”
“我正想对你说。”宁慎独略显遗憾,“很抱歉,没有。”
陈敬喜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他怂恿别人的呢?”
就桑周作为桑氏集团掌权人的影响力,他确实可能煽动群体犯罪。
之前,桑周可是砍断了成春晓夫妇的手指,威胁工棚其他工友不准泄密来着。
桑周还私下把与陈氏破产有关的共犯拉进一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
“我们同样想到了怂恿的可能。”宁慎独说,“我们最近一直在跟踪桑周的轨迹,他近期的行程没有异常,考虑到事态严重,犯罪性质恶劣,我们会成立专案组。”
“辛苦你们了。”
“不客气。”宁慎独沉吟,提出一个请求,“另外,鉴于陈先生您的身份,我们警方需要您的帮助。”
“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吗?”
“我们调查到,桑氏集团最近计划开辟一条新的智能航运航线,已发布船舶采购与数字化运营平台共建项目的招标。”宁慎独给陈敬喜出示相关的新闻,是桑氏招标会的具体信息,日期在下个月的月末,“因为陈先生您正好是船厂的老板,又在研发智能化船舶,我们希望您能够参加招标会,借此机会近距离接触桑周,引蛇出洞,我们警方会提供必要协助,全力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陈敬喜其实从秦火那里听说了桑氏即将召开招标会,他的第一反应是,桑周冲着他来的。否则一个会缓行裁员方案来抵御智能化浪潮的物流集团,怎么突然转向智能化风口,提出要开辟一条新航线呢?
如果陈氏参加招标会,陈敬喜有十足的把握,桑周会选他合作,与他搭上线。
不管是之于桑周,还是之于陈敬喜,都像有一股致命的引力,拉着他们向彼此迁移。
陈敬喜答应:“可以,我会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
宁慎独伸出手去:“谢谢你,陈先生。”
陈敬喜同他握了握手。
离开市局,陈敬喜回到公司,有几份文件需要他签署,他还得完善收尾工作。
一直忙到结束,已是深夜,陈敬喜趴在桌上,不是很想去医院见梁平生。
他仍然在为之前的冷战伤脑筋,梁平生既然能抛下哭泣的他径自离开,想必根本不重视他的心情,陈敬喜视他如己出,梁平生呢?
不对等的关系让陈敬喜沮丧至极,很想结束与梁平生的感情,可又没法轻易放下执念。
于是陈敬喜在痛苦中越陷越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正纠结着,门被轻轻叩响了,陈敬喜抬起头,见是秦火:“是你啊。”
“陈小少爷,你还不走吗?”秦火问。
陈敬喜揉了揉太阳穴:“很快就走了。”
默了须臾,陈敬喜主动告知秦火:“梁平生醒了。”
秦火怔住了。
“你想去看看他吗?”
自打梁平生沦为植物人状态后,秦火就没见过他几回,或许在秦火的印象中,梁平生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强者,病床上的羸弱之躯实在不像他,秦火抗拒与这样的他见面,所以即便知道梁平生在那里,也极少去探望。
现在梁平生醒了。
陈敬喜觉得有必要跟秦火说一声。
秦火点头答应了:“可以。”
于是陈敬喜开车带秦火去见了梁平生。
梁平生蜷缩在被褥里,陈敬喜刚进病房的时候,他眉目还流露出一抹哀伤,可当秦火踩着陈敬喜后脚进来,萦绕在他周身的愁云便散了,他即刻挺直了腰,调整靠枕,让自己坐得矜持,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
陈敬喜只想笑。
秦火和梁平生客套,陈敬喜就搁大老远旁听,翘着腿刷手机。
世界在他眼中恍然变成黑白基调的默片,一帧帧地放映,没有声音,当画面切到梁平生健谈的身姿,空幕上顿时打出两个字:
活该。
陈敬喜抓着头发,想把那些该死的想法连同自己都丢出去。
“陈小少爷,要跟我出去走走吗?”
秦火临走前,喊住陈敬喜。
反正坐这是跟梁平生冷战,陈敬喜顺势接过秦火的话头:“出去说吧。”
一出医院,零下寒气爬上陈敬喜的脖颈,使他下意识瑟缩,裹紧皮大衣。
秦火看中附近一家烟火气足的大排档,问陈敬喜:“吃夜宵吗?”
“吃。”
人流如织的大排档,支付到账的提醒与催菜加酒的吆喝此起彼伏,店里头烟雾缭绕,被灶气焖得暖烘烘的,嘎吱作响的楼梯像是耗子在叫,上下楼逢人都得侧着身子挤,老旧得掉皮的花墙纸覆着一层不知是油还是雾,化不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