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生回:“次卧,有一张没收拾的床,你可以铺上柜子里的被单,睡在那。”
陈敬喜疑惑了:“既然你的主卧给我占了,为什么不睡次卧呢?”
“因为我觉很少,用不到。”
“我可以给你买点褪黑素。”
“用不到。”
既然梁平生执意如此,陈敬喜也不过多掺和他的失眠问题了。
他把书放回卧室,再三征得梁平生的意向:“不继续消食了吗?”
男人又回到他那张懒人沙发,听闻陈敬喜带着些期盼的询问,他明显一僵,过了很久才叹息:“不了。”
那陈敬喜就去洗漱了。
闲不住的吴宇先是把储藏室各个犄角旮旯都给清理一遍,又回到次卧铺床。他仿佛对家务天然的得心应手,甚至能从打扫中咂摸出一些生趣来,乐此不疲。
陈敬喜就没见他消停过。
他洗漱完,大概是看不下吴宇忙活了一晚还得不到休息,跑去次卧帮他一块儿铺床。
陈敬喜替他捏着被套的两只角,看他把被芯利落塞进被套里,拉上拉链,再抖搂了几下,被子就在他手中变得平整而服帖了。
也许是谁也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僵硬,陈敬喜滤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问题,找到一个能问的:“今天来之前,你在哪工作啊?”
“在一家餐厅做厨师。”
“冒昧问一下,我邀请你以后,你就辞职了吗?”
“是。”吴宇直言,“我听说梁先生的公司现在由你管理,发展挺好的,想必你会是一位好雇主。”
“或许吧。”
“你和梁先生都是很好的雇主。”吴宇把被子铺在床单上,开始给枕芯套枕套,“开价高,事儿少,还体恤人,我喜欢。”
他接着又说:“其实社会上像你们这样通情达理的雇主是极少数。我在餐厅工作,做得再好,都有客人故意找茬。因此我辞职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必放在心上。”
别看吴宇整天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陈敬喜眼里,他这人挺好的,心特别细,总能在小事上给人以宽慰。
给吴宇铺好床后,陈敬喜也回到主卧。
他觉得梁平生像是有什么大病似的,又提着那个死沉的懒人沙发到客厅去了,好像现在这具身体只是他的皮套,懒人沙发才是他的本体。
管他折腾啥呢。
陈敬喜躺在床上,拆开包着《呼啸山庄》的自封袋,信手翻到一页。
那一页明显被翻阅过许多遍,书页蹂躏得皱巴巴的,不像是一贯讲究的梁平生的作风。
陈敬喜看到那一页因频繁摩挲而褪色得厉害的段落。他学着梁平生的阅读方式,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一片黑暗,拂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点,用心去感受。
[你现在才使我明白你曾经多么残酷——残酷又虚伪。你过去为什么瞧不起我呢?你为什么欺骗你自己的心呢,凯蒂?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这是你应得的。你害死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亲吻我,哭,又逼出我的吻和眼泪:我的吻和眼泪要摧残你——要诅咒你。你爱过我——那么你有什么权利离开我呢?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对林惇存有那种可怜的幻想?]
[因为悲惨、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给的一切打击和痛苦都不能把我们分开,而你却出于你自己的心意,这样作了。我没有弄碎你的心——是你弄碎了的;而在弄碎它的时候,你把我的心也弄碎了。]
陈敬喜重新睁开眼,只觉得心空空的,难耐的寂寞像是蚂蚁在啃噬他的骨肉,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重新放下书,想着必须要睡了。
其实他本不该睡去的。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炼狱般的高中。
雷雨交加,雾锁烟迷。
他的运动鞋泡在臭水沟里,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窸窸窣窣的嘲笑。
一根根惨白的指虚掩着一张张交头接耳的嘴巴,宛如一只只流血的眼睛,将他罩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全景监狱。
他猛然意识到好像缺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他只是空茫地环顾四周,随便找了个方向,横冲直撞,试图撞开看戏的人群。
但在接近人群的刹那,他们被骤然拉远,犹如堆积在风蚀孔上的流沙,崩解成一团团的雾气。
真可怜啊。
陈敬喜猛然回头,不受控地翕动唇瓣,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梁平生。”
梁平生是谁?
强烈的痛楚拧得他一钝,他几乎是下意识护住了胸口,蹲在地上。
不对。
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们谁认识梁平生?”万念俱灰的他大声呼喊,遥遥传来回音。
人群中先是一阵嬉笑,紧接着,那些师长学生的影子重又聚拢,七嘴八舌地放话。
“梁平生。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被欺凌后的终极幻想吗?”
“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角色吧?”
“你还在期待有谁能解救你吧?”
“不对。”陈敬喜失神喃喃,“梁平生是真实存在的。”
他抱紧了簌簌发抖的自己,不断地重复,像是能召唤出那个人:“梁平生,梁平生,梁平生——”
叮——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屏幕,击碎了陈敬喜的梦魇。
陈敬喜顿时睁开眼,下一秒,一股大力将他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在。”
男人像是将他从水中捞起一般,即便怀中的人汗涔涔的,他的拥抱还是一如既往坚定而有力。
陈敬喜回过神来,两只冰凉的手慢慢攀上男人的肩胛。
枕畔的手机里,发自凌岚的消息久久没能沉下去:
“陈敬喜,我查到了,紫瘢男姓桑,名周。”
“他是桑家独女的孩子,私下跟陈松海做过亲子鉴定,上面写着他99.99%是陈松海的孩子。”
“既然是陈松海的私生子,跟你就是未曾谋面的亲兄弟。”
第33章 断指
“你说桑周是我的亲兄弟?!”
陈氏总裁办。震骇至极的陈敬喜脱口而出, 蓦然扬起的音浪划破沉闷的气流,在他的对面, 凌岚顺势接过话茬。
“是啊。我调查到,桑周这人神秘得很。虽然现在是桑家掌权人,但几乎不出席上流场合,行踪捉摸不透,只有几个人见过他,说他后颈确实有个很丑陋的紫瘢。他明明有这个经济实力,却没有去医院点掉, 就让它留在那,像是为了缅怀他母亲。”
“他母亲桑婉婷是桑家独女, 当年跟陈松海厮混, 有了桑周,桑家知道以后,就把怀着孕的她赶出门了。”
“桑周出生以后,跟着桑婉婷东奔西走。桑婉婷以前当惯了富家小姐,年纪轻轻什么也不会, 无奈之下就去洗脚城工作,其实是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最后染上性病, 没钱治疗,死在了街头。那个时候,桑周才五岁,桑婉婷一死, 他就被送进平川的福利院, 直到八岁才被桑家接回来。”
“他被桑家接回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桑家大哥英年早逝,二哥玩物丧志, 三哥脑子不好使,也没什么本事,桑家把桑周接回来培养,原本是打算让他辅佐三哥操持家业的,没想到在桑周十六岁那年,三哥莫名其妙死掉了。”
说到这,凌岚刻意压低了声,神神秘秘的。
“然后桑周就顺理成章成了桑家继承人,原本在外逍遥挥霍的二哥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家产。要知道,桑家原本可没打算分给二哥任何东西,是桑周主动划了三成给他。”
“所以圈子里就猜测,是桑周联合二哥害死的三哥,但三哥又是自然死亡,不管警方如何调查也查不出端倪,这个传闻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现在有人提起桑家还会念及此事罢了。”
过大的信息量冲得陈敬喜一时不知从何理起,他单是愣在皮椅上,听凌岚给他细细分析。
“桑周的经历实在复杂,就我打听到的那么多,也能看出他绝非等闲之辈。如果他有心摧毁当年的陈氏,想必会采取极其阴险的手段,让警方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凌岚琢磨。
“更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记恨你和陈松海。你想想,他可是陈松海的儿子,偏偏陈松海丢下他和桑婉婷,还落了一身好名声,他怎么能不恨呢?你又是陈家的少爷,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简直就是他的对立面,他恨你也在情理之中。”
“等等,等等,我脑袋转不过来,你慢点,容我消化一下。”陈敬喜扶着额,对凌岚抬了抬手,不可避免.流露出一丝疲惫。
“好。”
于是凌岚闭嘴了,给足陈敬喜消化的时间。
大概过了半刻钟,陈敬喜的视线才重新投向对面的凌岚。
“你的意思是……他是我爹的弃子,遭遇过不幸?”
“是。”
“桑周他…什么时候做的亲子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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