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清一色的大排档塑料椅,有一些老人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唠着嗑。
见成春晓回来,他们本想热情招呼,但看到走在成春晓后面衣冠齐楚的陈敬喜,通通哑了声。
陈敬喜忽然生出个错觉,觉得他们都认识自己。
成春晓率先钻进一间油污斑斑的工棚,陈敬喜礼貌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夕阳正好透过软门帘打在角落的小床上,床上还躺着个人,成春晓喊她“老婆”,那人连连咳嗽,直不起身,成春晓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冲门口喊:“你们进来吧。”
凌岚跟陈敬喜咬耳朵:“她是不是生病了?”
陈敬喜不语,走进屋内,成春晓点了盏灯,他才算看清屋内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姑且不提墙与地板有多脏,就冲床上那些不常换洗故而发黄的衣物,陈敬喜也能想见他们条件有多糟糕。
床上的女人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洗懈了的T恤,见到陈敬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便觉难以见人似的,侧过了身去。
“这是我老婆。”成春晓叹了口气,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她现在……是尘肺三期。”
凌岚疑惑:“尘肺是什么?”
“就是肺里吸了很多尘,排不出去,把肺给堵住了。”
陈敬喜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成春晓幽怨地瞪着他,像是与他有仇似的,默了许久,才无奈叹了口气,挤出几分释然:“她以前……在你爹的厂子,做除锈工。”
“啊。”陈敬喜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按着凌岚的肩,不至于栽倒在地。
在陈松海的工厂上班,然后生病?跟厂子有关系吗?
成春晓的话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猜想:“这片区住的,都是当年在你爹厂子干过活的人,大都得了尘肺病,你爹厂子一垮,咱们就窝在这破工棚,为了给家人续命,能卖的都卖了,能抵的也都抵了。”
“你跟他讲这些干嘛……”床上的女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飘出虚弱的沙哑声音,“他是少爷,怎么会懂……”
“我……很抱歉。”陈敬喜艰涩道,“我完全不知道。”
他爹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丢下这些患病的工人不管呢?
“当年我们也找你爹讨过说法,结果你爹倒好,直接躲起来不见人了。要知道,这些人之所以病得那么重,是因为厂子每年安排的体检都做了假,体检报告上说没大问题,结果就是一些人病情一拖又拖,拖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您妻子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二十五年前。”
整整二十多年!
他们都在为求医奔波吗?
即便如此,陈松海的船厂还照常运转着。陈松海仍像个没事人,定期出席慈善会,捐助希望小学。
陈敬喜没法想象那个著名的慈善大使父亲会丢下工人们不管。
“但我们就是命贱啊,你爹看也不看我们,反正流水线上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反倒碍着他挣钱了……”床上的女人拼命咳嗽着,气都喘不上来了,却发了狠要把掏心窝子话道尽,“至于你,陈小少爷,从哪来的回哪去吧,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
“行了,医生说了,让你不要激动。”
“可我怎么能不激动……我们明明向陈氏讨过说法,甚至,梁烨就是在那会儿心梗死掉的。”
姓梁。
陈敬喜顾不得体面,凑到床边上,不嫌脏地压在满是油污的床头柜上:“你刚刚说的,梁烨,是谁?”
女人又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成春晓适时出来解释:“是我们的一个工友,他为了给我们讨说法,去找陈松海理论,没想到……哎,半路心肌梗塞,抢救不回来了。”
轰。
鱼雷落海,炸起的浪花久久不能平息。
陈敬喜震惊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对。你怎么知道?他儿子苦啊,他妈妈不要他了,所以一直跟着他爸爸生活,谁想到他爸年纪轻轻就没了,那孩子没了着落,就跑去陈松海的厂里做童工。那个时候,陈松海厉害得很,用童工都没人敢管,当地的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当没看见。”
陈敬喜像被抽空了气力,双腿打着颤,强撑着最后问了个问题:“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是叫……梁平生。”
第28章 童工
“梁平生, 我听说陈氏倒闭以后,他自己创业去了。现在发达了, 看我们日子过不下去,给我们送了些钱。”成春晓没能察觉陈敬喜的异常,仍旧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当年他爹走后,我们这帮人都装聋作哑,没一个照顾他, 放任他一个孩子在厂里做童工,他居然不记恨, 还给我们送钱, 虽然只能糊个口,我们也感到满足了。”
“他做童工,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户殷实的人家,把他接走了。”成春晓转而好奇起陈敬喜, “你为什么打听他?”
陈敬喜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我是他的朋友。”
“这样啊。如果碰见他,记得问一声好。就说我们大家过得还不错。”成春晓口吻略显得苦涩,“我不愿这孩子清楚我们的处境。”
“我会的。”
回程的路上, 陈敬喜坐在副驾,拉下半扇窗,任凭冷风刮着他的脸,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指间夹着烟, 燃烧的烟草飘出缕缕青烟, 火光忽明忽暗。他凝视着跳动的火光,出了神。
凌岚似乎敏锐察觉到陈敬喜心境的变化, 不愿气氛过于僵硬,努力活跃着。
他觑着陈敬喜的侧颜,挑起话题:“其实我感觉那个紫瘢男不算坏。”
陈敬喜把烧尽的烟往中控台上的烟灰缸拧了拧:“怎么说。”
“你想啊,成春晓多会唠的一个人,咱还没问,他先把自个儿家底全抖搂了。对付这种走南闯北又自来熟的人,你不能指望塞俩钱就让他闭嘴。所以,最好的封口法是抹了他的脖子,彻底切断康问鼎车祸案这条线索。但紫瘢男偏不这样干,反倒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凌岚越琢磨越精神,一百公里的行程愣是没叫他犯一丁点困,“像是专门给贫困户送温暖来了。”
陈敬喜思绪乱如麻,对凌岚的话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一句就打发了凌岚:“你说得对。”
“所以我初步推测,他应该不是江湖上的人。毕竟混江湖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凌岚见陈敬喜情绪实在低落,小心翼翼地提议,“这会儿你闲着,要不替我查查资料?”
“查什么?”陈敬喜翻手机,戳进社交平台又退了出去,在桌面拨拉两下,熄了屏。
“就查查二十多年前,你爹厂子的工人是不是找你爹讨过说法。”凌岚给陈敬喜报词条,“你照着我给的关键词,淮海,陈氏,船厂,工人,不合规,防护措施。”
陈敬喜点进浏览器,照着凌岚给的词条,一搜,果真搜出数十条。
他肘关节抵在窗沿,撑着脑袋,轻笑:“你该不会就是这样给人查案的?”
凌岚激动一拍方向盘,给喇叭都摁出来了:“怎么可能!”
“你先专心开车。”
陈敬喜快速扫了几眼搜到的新闻,它们的发表时间都在近几年,无非是些自媒体在炒冷饭,通过分析旧事来搅动社会舆论,带一波节奏,顺便赚取流量。
研究了几篇之后,陈敬喜对当时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
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系列标准,总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不得超过1mg/m,呼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则不得超过0.7mg/m,经核查,陈氏船厂的指标都低于国家要求的浓度。
另外,陈氏船厂还按规定发放了防尘口罩、防噪耳塞等个人防护用具,工人上岗前、在岗期间、离岗时都有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并建立监护档案,所以,陈氏没有任何违规的操作。
但是,根据工人们反应,他们在厂子指定的医院检查的体检报告正常,到了淮海市中心医院检查出来的指标都有问题。若只有一两个人也就罢了,中枪的不止少数,起码一百多号人作证,他们的肺部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病变。
于是他们拉了横幅,在陈氏总部楼下控诉,要陈松海给个说法。
陈松海美美隐身。
此事惊动了有关部门,遣散了他们,杀鸡儆猴,拘了几个人。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陈敬喜越发感到烦躁,又点了根烟,迎着风拼命地抽。
为什么会这样?
有关部门难道跟陈氏是一伙的?他们究竟收了多少好处,才会在例行检查的时候盲目放过陈氏。
如果像报告中说的一切正常,为什么工棚里还有那么多生病的工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丫别抽了。”凌岚闻到烟味二重奏终于忍不住吐槽,“别等下工人们没事,你先给自己抽出肺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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