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遏制不住狂喜,停在终点前,把真相紧紧攥在手心:“康问鼎是梁总当时就职公司的前任财监吧?”


    “是吗?我不清楚。梁总上位后,他去哪了?”


    “梁总之所以成为财监,是因为他被车撞死了。”


    龚述敏瞳孔微微一凝:“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应该问他,他怎么忘了才对。


    正是因为忘了,才会在看到账目收款方姓康时没有反应。


    现在经龚述敏点拨,就像迷路的人寻到一盏指明灯,迷雾散去,顿时明朗起来。


    陈敬喜发自内心笑了。他在这场谈话中收获了他想要的。


    这当口,开完周例会的梁平生在秦火陪同下回到办公室。


    梁平生让秦火带龚述敏去技术部入职,也算是打断了他们渐趋白热化的谈天。龚述敏虽不舍,还是在秦火带路下离开了。


    龚述敏走后,陈敬喜在沙发上绞得指节发白。


    重新看到梁平生,他感到愤懑,同时怀揣对过去深深的怀疑,痛恨起自己来。


    他自认为了解梁平生,但他所知道的,之于梁平生广袤的关系网,又是多么的少呢?


    “梁平生。”陈敬喜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和康司棋认识。”


    梁平生揉着鼻梁,似乎疲于应对他的咄咄逼人:“谁?”


    “康司棋。”


    “嗯。”


    “你没和我讲你认识他。”


    “我没必要什么都跟你讲。”


    “我以为我跟你很熟了。”他笑了两声,调很是刺耳,“不愧是梁总,三教九流谁都认识。”


    梁平生宛如被扎了一针,腰板挺得笔直。


    他盯着陈敬喜,虽说拿失焦的眸对准他有点微妙,但下扬的唇线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于是在针锋相对下,紊乱的气场交汇使得空气一时凝固了,两个人谁都没有低头。


    “如果你想喝咖啡。”梁平生平淡道,“我已经赏光了,你不肯,去点外卖喝,就像在毁我面子。”


    陈敬喜握在咖啡杯套上,又装模作样抿了一小口。


    他砸吧嘴:“梁平生,你真是条狗,鼻子那么灵。”


    唰的一下,梁平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梁平生从很久以前就教育他温良谦恭让,尤其是对待长辈,一定要礼貌。


    但一想到这狗崽子表面上文质彬彬的背地里掐他脖子屮,陈敬喜就不想对他保持应有的尊重。


    他现在就想撕碎他伪装,逼他现出真面目。


    “你觉得面子挂不住,就给我来一拳。”陈敬喜打开双臂挂在沙发靠背上,很是放松的姿态,口吻全然是挑衅,“我就坐这儿,不动。”


    “敬喜。”梁平生深吐息,肉麻得陈敬喜想把刚喝下去的咖啡吐出来,“每个人都有应该做的事。我不想与你起争执,因为接下来我得去一趟市场部。”


    “怎么?又回避吗?”


    “要是你觉得挑衅我很愉快的话,就请继续吧。”梁平生补充,“希望不会耽误你时间。”


    三下五除二,就给他刚点起来的火浇灭了。


    于是陈敬喜生着一股子气,眼睁睁看着梁平生拿上签好字的报告离开,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他这人一有什么事就得当场把它解决掉,可惜梁平生不是的。


    梁平生是回避型人格,每次与他起冲突,都像是一脚踢在石头上,除了把自己气抓狂,姓梁的连根毛都没伤着。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下午,哪怕梁平生干完正事回来了,俩人也始终保持沉默。


    键盘声穿插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偶尔夹杂角落打印机吃纸的哒哒声,在长长的“嘀”后,连带着笔划过纸张如春蚕食叶的窸窣,很快便归于寂静了。


    到了晚上,梁平生忙完一天的工作,去套间沐浴更衣。


    陈敬喜瞥过表,不得不感慨梁平生真的很准时:若无晚日程,七点一到,他就会洗漱。


    梁平生洗漱完,挺括的臂膀还挂着一只擦脸的毛巾。


    珊瑚绒睡袍裹紧叫陈敬喜眼红的公狗腰,公狗腰一边扭动着归档文件一边破开他们之间的冰:“敬喜,你可以下班了。”


    陈敬喜:“呵呵。”现在才想起他是吧?


    反正坐在这除了看梁平生也没事可做,陈敬喜索性下班。


    他穿上挂在办公椅的西装,电梯下到车库,就想抽烟了。


    在梁平生办公室,陈敬喜连烟都戒了,这会儿脱离苦海,烟瘾又回来了。


    他掏出一根,点上,接着迷茫地望着手里头不知何时多出的两本书。


    啧。怎么把梁畜的书也捎来了?


    陈敬喜将其丢在车副座,发动车,离开车库。


    华灯初上,淮海市的夜晚格外喧嚣,梅雨的霉气未褪,温度就渐渐上来了,蒸得人蜕皮似的脱掉羊毛衫换上轻薄的褂子。


    陈敬喜脑子一抽,把车停在淮海市一处公开的海域边上,又脑子两抽,翻阅起梁平生给他的读本。


    其实什么都看不懂,内页除了密密麻麻的盲文,一个笔迹也没有。


    但是《老人与海》这本书其实在陈敬喜中学时就读过了。那会儿他是大少爷,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喜欢文绉绉的教诲,可为着成为师长心目中的好学生,顶着必读书目必须阅读的金科玉律,他还是逼自己读完了全文。


    死老头为了一条大马林鱼非找不痛快吗?


    他不理解,并嗤之以鼻。


    眼下,陈敬喜即便一个盲文也不认得,但当他抚摸它,忽然感到一丝悲凉。


    许是受入夜的海风熏陶,又或因节气变更人也伤春悲秋了。他仿佛置身于孤舟,在无边的海域,用力拖拽引来成群鲨鱼的大马林鱼。


    死去的大马林鱼即便只有骨架也沉得在他肩膀勒出条条血痕,他仍然屏气凝神付诸于全部的气力,像在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陈敬喜的视线短暂离开书页,投向逐渐涨潮的大海。


    海边的沙滩,孩子们光脚踩着浪花在嬉戏,几个年轻人燃起一簇篝火,喝着酒畅谈充满变数的未来。


    陈敬喜下车,带着两本读本,嘴上叼着没点的烟,深一脚浅一脚向沙滩走去。


    脚下的路由石子变成绵密的沙砾。沙蟹钻出寄居的巢穴,在平坦的湿沙上挖出一个又一个眼睛。


    远方,灯塔散发迷蒙的幽光,映亮向着天际延伸的风力发电机。


    陈敬喜站在湿沙子上,飓风刮乱他的发丝,夜幕下他形单影只显得如此萧索。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今晚的第二根烟,然后举起手里的书,姿态犹如祷告的神父,专注,虔诚。


    在这节骨眼,周围的人与物都像卷起的潮水退到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孩子们的嬉戏,家长的呵斥,年轻人们微醺的笑,洒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在海的彼端,没有星星的夜里,老人咬紧了牙关,紧紧抓住快要从手心脱落的钓竿。


    陈敬喜一只手握着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扣动点火器。


    霎时,火苗蹿升。


    火凑近了书的一角,顷刻将它烧得黢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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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掌控


    火很快就烧到了书脊,漆黑的蜷曲着,就像藕断丝连的烟蒂。


    陈敬喜松开手,烧尽的残骸掉落在地,纷飞的纸张吐着火舌,随飓风而挥舞,直至被大海卷走。


    他转身,罔顾喧哗的人群回到车上,拉上窗,把自己与世界彻底地隔离开。


    今早和任竟成吵了一架,气势汹汹地说再也不回去了,可是除却任竟成的小屋子,淮海就没有他的归处了。


    破产那阵子老宅被抵押,时隔多年再重返,陈敬喜便等同于异乡人。


    很多外来打工的人都会在车子里过夜,他也决定在车里睡上一觉。


    车里开了低温度的暖气,他脱了西装扔后座,拉下靠背向后倒去,然后侧过身子。


    陈敬喜是蜷缩着睡的,虽然为驾驶设计的车座无法满足他对舒适度的要求,但看在昨晚折腾一宿的份上,他还是很快感受到睡意,坠入梦乡。


    只是梦的内容不大愉快。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港口。


    伸手不见五指的洼地,几艘破渔船在海上幽灵般地飘荡,他被逼到走投无路,半膝没入冰冷的海水,硬着头皮迎对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


    黑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落在几步之外,有限的手电筒光映亮他刀削似的英俊面庞。


    虽然生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温润如碧玉,却叫陈敬喜忍不住打起哆嗦。


    “敬喜,你不乖。”


    男人几分愠怒几分宠溺的责备落入他耳朵,使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海水里。


    水很快就把他的睡裤浸湿了。他打着颤,嘴唇呈现死一样的苍白,什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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