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年的无数个春天里,魏聿都借那朵花,来看他了。
而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去寻他的阿聿了。
李长策慢慢合上了眼。
永宁四十年二月十七,大乾太宗李长策崩于玉京,年六十,新帝遵其遗命,将永宁帝与文贞公合葬于晋陵。
晋陵是李长策为魏聿建的,当年他力排众议,把魏聿葬进了帝王陵,如今更是要不顾一切地在死后与魏聿合葬。
这个生前从未在魏聿的事上后退过半步的皇帝,死后的最后一道旨意,仍是魏聿。
纵观大乾立国至今,海内承平,史官翻开卷宗,写下一个帝王漫长而孤独的一生,可无论怎么落笔,永宁帝这一生好似都绕不过魏聿二字。
文贞公呕血帝前,帝亲抱之,几至殉身,凡涉公之事,帝必亲之,虽一草一木,不容假手于人。
文贞公殁后,帝大恸,发尽白,云“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闻者莫不泣下。
帝不立后,不纳妃,无嗣,养一子承稷,许其称文贞公为亚父,文贞公有一义女,简拔于女官制,后主张实行女子科考,于永宁朝官至工部尚书,其唤文贞公为义父,唤帝为皇父。
帝性至俭,宫中用度极省,然凡涉文贞公之礼,必极尽哀荣,更命天下州府皆为文贞公立祠,春祭秋尝,四时不废。
帝崩后,与文贞公合葬。
四十年帝王,临天下而不私其有,惟不能忘怀于文贞公。
岂非情之至者欤?
可若只写永宁帝的情,那就又把魏聿这个人看轻了。
在后世的史书里,有关魏聿的笔墨官司从来没断过。
有人把魏聿写成一个近乎完人的贤臣,也有人把他写成一个欺君罔上的窃国权臣,更有民间传闻,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抑或是白蛇投胎。
赞誉他的人,说他整顿淮湖,光复九州,改革科举,开万世之基业。
诋毁他的人,说他逼宫篡政,以臣凌君,阴森可怖,当受千夫所指。
各种不同的书页里,魏聿有了不同的面貌。
写他雷霆手段,也写他慈心济世。
写他杀人如刈草,也写他见疾苦而泪下。
写他文才冠绝当世,又写他以文乱法,以武犯禁。
写他一生不娶不嗣,不私其家,又写他专权自恣,宠冠震主。
更离奇的是,魏聿一生的文集里,都写自己要做个忠臣,但他又与永宁帝一起发动太和政变,视旧主如敝履,将自己的功过是非悉数录入史册,不顾身后骂名。
这些词彼此矛盾,偏偏每一个都成立。
但唯一能完全认定的就是提及文贞公魏聿,绝绕不开永宁帝李长策。
二人的关系始终让人无法盖棺定论。
师徒,君臣,至交,抑或是眷侣。
在《永宁实录》的修订本里,史官在“帝不立后”之后,加了一句,“盖帝心有所寄,非外人所能道也。”
没有人敢在书里写清楚那个“所寄”是谁。
二人之私情总引人想入非非,但在其标彪炳史册的功绩面前,私情又成了锦上添花的点缀。
世上没有一种名分能框住他们。
他们像两条同源的大河,一条先出发,一条后启程,但终究汇入同一片汪洋,不管史书怎么写,都无法将其二人分开。
自古君臣,或猜或疏,或忠或佞,未有如魏李二人者,生而同权,死而同穴,旷古未有。
公以孤臣之身,开盛世之基,帝以英主之姿,报四十载盟约。
天之所以眷大乾者,非在疆土之广,亦在情义之深,新帝亲扶永宁帝灵柩,送入晋陵地宫,新帝泣不能起,曰:父皇与亚父,可重聚矣。
晋陵两棺并置,汉白玉门一闭,千载之下,不复开矣。
在《永宁实录》的最后一页,史官落下一行字以做结语。
是日,石门既闭,天骤阴,风起,大雨忽至。百官皆泣,以为文贞公迎驾也。
_
隆启二十七年冬,雾凇沆砀,天地一色。
时任工部侍郎魏聿垂钓于京郊浍水,童子唤其归,魏聿只当未闻。
是日天寒冻骨,大雪纷飞。纶动,魏聿起竿,竟是一少年攥其钩破水而出。
魏聿收其为徒,携手同启大乾六百年盛世江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