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 第115页
    从开宴至今,魏聿头一次跪了下去,跪在隆启帝面前,手指向一旁。


    隆启帝顺着魏聿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几个顶着一脑袋的汗,正在一刻不停地记录今日一切的史官。


    魏聿说,“陛下,你看,臣说过,臣会和您同留史书。”


    今日之后,百代之下,有人骂齐穆,就会有人骂魏聿。有人记得魏聿,就会有人记得齐穆。他们这一对君臣,生生死死,谁也甩不脱谁了。


    隆启帝怔怔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史官面前那一册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书页。


    原来魏聿曾经许诺的,是这样的名留青史。


    隆启帝忽地放肆大笑了起来,“魏卿,朕的魏卿,朕……没能做成你的尧舜啊。”


    十六年的君臣,十六年的恩怨,他没能做成魏聿的尧舜。魏聿也没能做成他的周公。


    他们只是两个废墟上互相扶持又互相撕扯的人,说不清谁比谁更狼狈。


    隆启帝笑累了,自己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自己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梳了梳散落在肩上的白发,把它们拢到脑后。


    庆阳公主侧过身,给他让出了通往御座的路。他却没有往御座走,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后殿方向走去。


    背对着压压跪了一地,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开口。


    “朕,即日禅位于靖边侯李长策。”


    魏聿站起了身。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殿内的人,众人还在俯首,


    新科进士们是来赴琼林宴的,却无意间成了新朝的第一批见证者。


    李长策站在殿心,他没有去看那些朝他俯首的人,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只落在魏聿身上。


    魏聿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太和殿对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像浍水边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淮州太白楼外铺了满街的月光,像毓州庭院里那两棵被红绸缠满的杏树。


    二人相视一笑,李长策跨步走向他,却不料魏聿的身体先晃了晃,一口接一口腥甜的血涌了出来。


    魏聿茫然中抬手去捂,却见更多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血迹顺着手腕滴下去,落在金砖上,像无数被揉碎了的海棠。


    他下意识朝李长策伸出手,抓了个空,随后朝前摔去。


    “师父!”李长策的声音在一瞬间失了所有从容,在魏聿身体摇晃着倒下去之前,一把将人接进了怀里。


    “叫太医!冯祺!叫太医!”李长策声音嘶哑至崩溃。


    魏聿染着血的手砸在那滚落了一地的玉珠上,白的白,红的红。


    变故突生,孙之翰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内侍还快,边跑边喊:“快叫太医!快!”


    众人先是纷纷围拢过来,又全被李长策的亲卫隔开,李长策抱着魏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魏聿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摸出叶翁给的药瓶。


    药丸倒出来,他往魏聿嘴里塞,药刚入口,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师父,咽下去,你咽下去!”李长策声音颤抖,把药丸用指尖抵进魏聿唇间。


    魏聿咳了一声,满殿的烛火和人影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有李长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稳住局面,但数不尽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就剩下了三个字。


    “疼死了。”


    殿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皇城都照得白茫茫的,映着这个王朝更迭的夜晚。


    第91章 好个昏君啊


    隆启三十三年秋,太和殿上,一夜之间,山河易主。


    新帝李长策一夜未眠。


    魏聿被他抱进了离太和殿最近的偏殿。太医、宫外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是太医院医正和叶翁一起给了准话。


    魏聿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全靠李长策照看得当。偏李长策又照看得太得当了,才让魏聿有力气进太和殿赴这一局。结果一夜之间,心神大恸,气血逆涌,可不就倒下去了。


    这话说出来,李长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到底算谁的功劳,谁的罪过。


    若他不那么用心地养着魏聿,魏聿便没有气力进宫,可若他不够用心,魏聿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这笔账翻来覆去,怎么算都算不清。


    医正去盯药了,叶翁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给魏聿下了针。过了小半个时辰,魏聿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原本微弱得像游丝一样的脉搏也渐渐有了起色。


    叶翁得空看了一眼李长策。


    李长策半跪在榻前,脸色已经不只是不好看能形容的了,跟自己也死了一回一样,眼底满是血丝,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叶翁叹气,想宽慰两句。


    “多亏这一年来底子养得极好。”叶翁斟酌着开口,“若换作从前,这一口血吐出来,怕是就……”


    这安慰得还不如不安慰。


    话未说完,李长策猛地抬起头来。叶翁自知失言,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能救。他能救。”李长策喃喃,他看着叶翁,目光执拗,“不管用什么药,什么法子,天底下所有的好药,我都能弄来。你只管开方子。”


    叶翁被他这副疯魔的模样吓了一跳,忙道:“会救,会救。老夫还能撒手不管不成?”


    他一边收银针一边念叨:“魏大人这些年郁气憋了太久,一场大恸,反而把积在胸口的东西逼了出来。吐出来,倒比憋着强。”


    李长策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史官还在另一处偏殿里整理这一夜的实录,写到最后,成了一句“上泣下不能言,亲抱魏公于殿,久未释手”。


    这场改朝换代的大戏落幕得无声无息。


    玉京城没有兵戈,没有血光,边境和各州府在李长策和崔灵佑的安排下也一切平稳,玉京城的百姓第二天一早推开家门,发现街头巷尾的告示栏上贴了盖着御玺的黄榜,才知道天已经换了。


    黄榜上写得清楚,天子因病禅位,外禅于靖边侯李长策,改元永宁,国号为乾,大赦天下。


    诏书传遍四海,更多的人是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完之后互相打听,这新皇上是谁来着?靖边侯?就是那个在北境把北狄人打得跪地求饶的李将军?要是他的话也不是不行。


    那他登基了,魏大人呢?魏大人还是首辅吗?


    魏大人已然不只是首辅了。


    李长策颁发的第一道圣旨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加封魏聿为摄政王,加拜帝师,兼领内阁首辅,圣旨上写着许魏聿总揽朝政,节制百官,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君不跪,凡摄政王所批,如天子亲笔。


    这哪里是加封,分明是拱手让江山。


    圣旨宣诏时魏聿还在昏睡,丝毫不知李长策的出格行径。


    紧接着,李长策是安置了隆启帝,他和曾经的后妃都一起被迁居泰安宫,李长策让工部把泰安宫重新修葺了一遍,然后让太上皇和旧人们一起搬了过去,冯祺本来在宫外准备了宅子给王忠养老,但王忠宫变那夜被冯祺骗走了,自觉有负旧主,便执意留在了宫里陪隆启帝。


    李长策知道后让冯祺给王忠送了些赏赐,又额外给泰安宫添了份例,吃穿用度一应照旧。


    至于隆启帝的三个儿子则悉数离京,各封了郡王爵,无实权,无兵马,有人盯着,无诏不得入京。


    崔灵佑加太保衔,仍领北境总督,节制九州军务,其夫人另赐封诰。


    新帝对庆阳公主的册封也没落下,李长策封她为镇国公主,食邑加倍,另赐皇庄六处,许其在重开女官制后参与女官简拔,又在国书中承认了娜雅为北狄之主,两国永绝兵戈。


    所有的事务李长策都处置得异常妥当,没有一点新君登基时常见的混乱与偏颇。唯一出格的,就是对魏聿的加封。


    魏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他还没来得及问诸事是否顺遂,李长策就已经抱了过来,把头埋在魏聿的颈侧,止不住地说:“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魏聿便心软了,什么也不想问了,轻声道:“是我不好,总叫你操心。”


    李长策偏过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不说这些傻花,你明明是心疼我,怕我担心,才肯醒过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魏聿哭笑不得,这才发现自己身下躺的是一张宽大得过分的龙床,身上盖着的是明黄色的寝被。


    李长策直接把魏聿安置在御书房的后殿了。


    “你……”魏聿抬眼看李长策。


    新帝登基,把首辅藏在自己的龙床上,成何体统!


    李长策忙道:“你养病要紧。朝里的事我都办妥了,你只管歇着。”


    魏聿本来就乏力,又被李长策绕了过去,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而朝堂上的清洗则分了好几轮,周桓和周世安首当其冲,周家人斩立绝的当天,玉京城的百姓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往刑台上泼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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