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 第112页
    魏聿在蒲团前站定,仰头看着那尊涂满了金漆的佛像。


    佛像微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和多年前他在京郊那座破庙里看到的那尊佛像似乎并无差别。


    那年他满心满眼都是厌倦和死意,在佛前许愿时说若菩萨允他所愿,他这一生便不娶妻,不生子,将此身付与家国,换一个天下清明。


    走出破庙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魏聿想,若是这天下万事也能像雪地一样干净,那该多好。


    李长策跪在旁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拜了三拜。


    他没有许愿国泰民安,那些事他会亲手去做。


    他也没有许魏聿长命百岁,叶翁说了魏聿能撑几年,他会自己一天一天地把这几年变成很多年。他许的是来生,来生的事只有天知道,所以他许生生世世,都让他提前遇见魏聿,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兵荒马乱,也请让他找到魏聿,换他走在魏聿前头,替他挡着这世间的风霜刀剑。


    他拜完看向魏聿,发现魏聿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微仰着头看着菩萨像。


    晨光从大殿高处落下来,照在魏聿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在柔和的晨光中睁着,好似天下万物都在他眸中落定。


    殿里供着的是菩萨慈眉,冷眼观世。殿中站着的是金刚怒目,醒世棒喝。


    感受到视线,魏聿也侧过头看向李长策,目色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看自己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若当年没有在浍水遇见李长策,他大抵会与虎谋皮,选择四皇子,走向另一条路。


    机关算尽,不敌一场阴差阳错的相逢。


    “许了什么愿?”魏聿问。


    李长策不肯说,耍赖皮,“阿聿自己不许愿,反倒套我的愿望,这是什么道理。”


    殿外的钟声忽然响了,沉沉的,一下接一下,震得菩提树上的叶子簌簌地抖。


    魏聿本想像从前一样,抬手轻敲一下李长策的额头,忽然想到李长策都快要及冠了,这个动作不大合适,就又想要收回手。


    就在这时,李长策忽然握住了魏聿的手,低下头,闭上眼睛,自己把额头抵在了魏聿的指节上,那姿态比方才拜佛时更虔诚,像把魏聿的手当成了能令他俯首的莲台。


    “师父,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也许有不该死的,如果老天爷要跟我算这笔账,下十八层地狱历经磨难都可以,我都认。”


    李长策停了一瞬,拇指在魏聿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我只求了一件事。让我再遇见你。”


    魏聿的手在李长策的掌心里微微一颤。


    “你胡说什么。”魏聿的声音响起,“老天爷要算账,也算不到你头上。你的路是我指的,要下地狱,也是我先下。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李长策眼眶微红,嘴角却弯了起来,“我不胡说。那师父答应我,下辈子咱们还在一块。”


    魏聿顿了顿,撩袍跪在了李长策身旁的蒲团上,“那我便也许愿,我魏聿与李长策,生生世世,相逢相知,相守不离。”


    香炉里的灰烬被吹得翻卷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向着他们来时和将去的路,慢慢飘散。


    二人并排跪在佛前,向同一尊菩萨,要同一个来生。


    从皇寺回去没多久就是放榜,放榜之后就轮到了殿试。


    殿试隆启帝本该亲临主持策问,礼部三天前就拟好了仪程,鸿胪寺的官员把丹陛上的御座擦了又擦,然而到了正日子,隆启帝又因身体不适,改为今日殿试由魏聿代为主持。


    消息传到的时候,二百四十名贡士已经整整齐齐地跪在丹陛下头了。


    魏聿代天子行临轩策问,这一下子,那位魏大人真就成了他们这一科所有贡士的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了。


    这层师生名分,比殿试本身更让这些年轻士子心潮澎湃。


    魏聿替隆启帝念了策问题目,念完之后他合上诏书,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去,有几个贡士紧张得连笔都握不稳了。


    殿试进行了整整一天。两百多份策论收了上来,弥封糊名,由读卷官分阅。


    三天后,殿试放榜。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进士出身若干,三甲同进士出身若干。魏聿亲手拆了弥封,在黄榜上写下新科状元的名字。


    放榜之后便是琼林宴。


    礼部原本拟的章程是把宴席摆在御苑,因为隆启帝身子不好,殿内闷热,御苑更为合适。


    但这折子被魏聿打回去了。


    魏聿搬出了旧例,琼林宴改为设于太和殿,新科进士们在殿内谢恩,天子赐酒,规规矩矩地把流程走完。


    礼部的人又拟了一版,但赴宴的名单还是老规矩,新科进士、内阁大学士、六部堂官、翰林院侍读侍讲,外加几位宗室亲贵。


    魏聿又给打回去了。


    理由是北境大捷,九州光复,此乃国朝未有之盛事。本届春闱又逢陛下圣躬渐愈,当普天同庆。着礼部扩大宴请范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各勋贵世家悉数列席。


    礼部尚书拿着这份批复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措辞里裹着些别的意思。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魏大人这回格外重视这场琼林宴,从宴席的座次排布到太和殿的布防调度,每一桩事都亲自过问,连花木的摆放都让人改了三回。


    礼部尚书不敢怠慢,带着满衙门的人连轴转了七八天,把琼林宴里里外外布置得妥妥当当。


    到了琼林宴这日,赴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山雨欲来前,魏聿即将出发赴宴,可当天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良久,久到李长策心下不安,强闯了进去。


    一进门,却见魏聿一身官袍,站在书架前,身形萧索。


    “阿聿?”李长策快步上前,牵住了魏聿的手。


    魏聿定定地看着书架一角,抬起另一只手,按下了一个机关。


    李长策在这时候才知道魏聿的书房里竟然有一个暗格,一眼看去,里面全是奏折。


    魏聿站在自己半生的废墟之前,闭了闭眼,“多年前我说过,永州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所有的事,都得有一个交待。”


    第89章 臣魏聿 弹劾当今天子


    太和殿内,新科进士们坐在东侧,挨着翰林院的前辈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他们大多头一回踏进这座大殿,脚下是冰凉如镜的金砖,头顶是描金绘彩的藻井,往哪儿看都觉得眼睛不够用,又怕看多了被人说不懂规矩。


    六部九卿坐在西侧,挨着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宗亲和勋贵世家和将领则分列南北,将偌大一座太和殿塞得满满当当。


    殿内丝竹未起,议论声却已嗡嗡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殿门口传来一声清扬的唱名。


    “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左都御史、兵部尚书魏聿,魏大人到!”


    那唱名声拖得又长又高,殿内几百号人的议论声像硬生生捏断,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朝殿门口望去。


    魏聿跨过了太和殿的门槛。


    守门的内侍和禁军不约而同地退了弓身退了两步,给这位首辅大人让出足够宽的路来,殿内的人不管官阶高低、爵位大小,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了头。


    魏聿提步,朝丹陛之下的首辅席位走去,走到席前,站定转身,广袖一振后撩袍坐下。


    殿内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


    魏聿是一个人来的。


    那个在大雍朝堂上像影子一样跟着魏聿的李长策,今日没有出现。


    有人看向礼部的人,想打听打听靖边侯今日是不是告假了。


    结果礼部的人也是一脸茫然,他们明明给靖边侯递了帖子,那边还回了“定然赴宴”,可人呢?师徒俩闹别扭了?不该啊。还是说靖边侯突然要避嫌,不与新科进士抢座师?


    疑惑间,暮色渐沉,只等天子升座。


    礼乐声起,隆启帝的御辇被缓缓抬了出来。


    他扶着王忠的手步下御辇,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落了座。


    何啸站在御座下方,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太和殿里滚过。


    新科状元出列,代表新科进士向天子谢恩,今日才算是他真正头一回见到皇帝,捧着早已拟好的谢恩表文,在御座下方跪得端端正正,声音清朗,“臣等蒙陛下不弃,忝列门墙,敢不夙夜匪懈,以报圣恩。”


    和魏聿当年念的别无二致。


    隆启帝忍不住看向魏聿,而魏聿眼观鼻,鼻观心,恍若入定。


    隆启帝收回目光,朝新科状元颔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说话时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殿上无人敢露出异色,毕竟天子抱病临宴,本身便是一种恩典。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歌舞升平,君臣尽欢。


    酒过三巡,乐师换了一支曲子。


    新科进士们轮流向座师敬酒,魏聿来者不拒,酒沾沾唇,也算是一种勉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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