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策声音低了些,“魏大人有好生之德,本侯也不欲脏了他的眼睛。所以本侯现在只想问问你,你说魏大人不配,配的人究竟是谁?你,是你身后这些穿青衿的,还是你背后那些让你来拦街的人?”
陆文骐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侯在问你话。”李长策说。
“学生……学生……”陆文骐艰涩地张了张嘴。
他不敢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李长策的影子完全覆住了。
今天的日头那样烈,他却浑身发冷。
第86章 什么时候逼宫?
周围的人刚刚被李长策的突然出现压得窃窃私语都停了,现在反应了过来,人群里不知谁用带着北境口音的声音接了一句,“魏大人堪当此任”。
零零散散的声音从人群里这里那里冒出来,连成一片,越来越大声,把方才那些监生喊的“魏大人收回成命”彻底盖了过去。
几十个监生被逼得连连用袖遮脸,还有人低着头往人群后面退,却被后面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他们来的时候趾高气昂,觉得几十个人往街心一站,这玉京城总该震上一震。现在才知道,他们那点声势,连这条街都压不住。
在魏聿的示意下,李长策将那份那份联名状纸从陆文骐手里抽出来,递交给了魏聿。
魏聿看了一遍,折好,收入了袖中。
“这份状纸本官收下了,诸位状告本官的每一条,本官会在早朝上亲自向陛下、向诸君逐条作答。若届时诸位觉得本官的答复不满意,可以继续去通政司递状纸,也可以继续联名上告。”
陆文骐被这师徒俩吓得心如擂鼓,听到魏聿这番话,本想抬起眼偷偷看一下现状,不料正对上魏聿的目光。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指点的后生。
陆文骐慌忙垂下眼,可魏聿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
“陆监生,你的联名状写得不错,条理分明,措辞有力,但心思太脏,回去好好磨砺心智,把笔下功夫用到正道上,来日你我未必不能成为同僚。”
陆文骐被当街剥了面皮,整个人火烧火燎的。
后排跟着来的几个监生的头低得更深了。
他们宁愿魏聿厉声呵斥,让人把他们拖下去打几十板子,甚至把他们扔进大牢。
至少那样,还能说自己是为了对抗权臣而遭了打压。
可魏聿一句心思太脏,足以让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
闹大了春闱延期,最吃亏的是砸锅卖铁凑盘缠进京赶考的人。他们来闹一通,是把众人的前程一起往火坑里推。
“魏大人,我……”陆文骐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魏聿,连学生知错都说不出口。
方才群情激愤的人蔫头耷脑,李长策见魏聿说完了,才对魏聿道:“魏大人请先行,这里的事交给我。”
崔灵佑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闻言便笑:“魏师慢走,这儿有我和靖边侯呢。”
魏聿看了他们俩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
行至马车前,李长策本想扶魏聿上车上,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然后收回,按在刀柄上,单膝落了地。
这一跪把整条街都跪安静了。
收复北境九州的靖边侯,当街跪地,如山岳俯首,为魏聿扶马。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刹那间没了声响。
崔灵佑:“?”
欸?
同门师兄弟,你冷不丁地一个人对着恩师这么献殷勤,不仁义吧?
崔灵佑怒瞪李长策,觉得他动作太快没捎上自己,于是自己也两步走到车旁,伸出胳膊让魏聿扶。
李长策低下头,等魏聿上车。
魏聿低头看了他一眼,踩着李长策上了车。
直到车帘完全合拢,马车缓缓启动,李长策才站起身来偏头看了陆文骐一眼。
“本侯方才不剁你,是因为不想脏了魏大人的眼睛。”李长策说,“现在魏大人已经离开了。”
一时间,所有人做鸟兽状散去。
崔灵佑的亲卫恰到好处地把人群从两侧隔开,让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不至于撞到街边的摊贩。
李长策和崔灵佑并肩站在街心,看着那些青衿的背影消失在不同的巷口。
李长策活生生气笑了。
他前所未有地认同了齐徽晏曾经的一句话。
隆启帝已经老了。
只有李长策自己,才能护得住魏聿。
崔灵佑把马鞭丢给了亲卫,用手肘捣了一下李长策,“跪得这么爽快。”
“你站得也不差。”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整条街重新活了过来,小贩的吆喝声慢慢响起。
崔灵佑抬头看了看天,“刚回京就遇上这出戏,你家魏首辅被人堵街,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李长策虽生气,倒也没失了理智,回道:“这是好事。”
“好事?”崔灵佑挑眉,“被几十个监生堵在街上骂,是好事?”
“以师父对玉京城的掌控,他不会不知道今日有人要当街拦他的车架,他这是想要将计就计。”
崔灵佑听得云里雾里,脑子转了转,没转明白,索性不想了,一摆手,“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回去问我夫人,她要是不懂,我再回来问你。”
李长策提醒他,“别忘了晚上来魏府。”
崔灵佑点点头,两人在街口分道,各回各府,李长策驱马赶上了魏聿的马车。
回到魏府,进了书房,魏聿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自从净室那一夜后,李长策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特的机关。
简言之,不想当人了,想当狗。
从前李长策还知道遮掩,知道分寸,如今倒好,一进门连脸都不要了。
毓州一别已经一月,李长策一回府就死皮赖脸地贴上了魏聿。
魏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魏聿坐下,他挨着坐下。
魏聿站起来,他先一步把椅子挪开,贴着魏聿站好。
魏聿瞪他,他就走到魏聿身后,让魏聿瞪不着,然后从身后环住魏聿的腰,怎么扒都扒不下来。
魏聿是真恨自己当年怎么就从的文,怎么就没走武举的路子,不然一拳就能把李长策揍晕了事,免得他一天到晚地在自己身上挂成一块狗皮膏药。
魏聿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那两条手臂。
“你松开。”魏聿说。
“不松。”李长策说。
“李长策,我今天在街上被几十个人堵着骂,现在回来还要被你堵在书房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欺负?”
“我是回来为你主持公道的。”李长策弯起眼睛,低声道,“阿聿心里要是还不痛快,也可以欺负欺负我。”
魏聿气得七窍生烟,又听李长策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京中,又要和那帮人周旋,又要准备春闱,是我不好,我该更快些回来的。”
魏聿气生到一般被哄软了,“我不过是少告了几次假,哪有你想得那么可怜。”
“可我还是心疼。”李长策说。
魏聿偏过头,余光扫见李长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侧脸。
他是真怕李长策突然舔自己一口。
魏聿被李长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行了,别腻了。放开我,我要去看春闱的章程。”
“我陪着你看。”
“李长策。我看你是今天在街上跪得太痛快了,回来就找打。”
“当然痛快,我恨不得天下皆知我甘愿为你俯首。”
魏聿忍住了揍他的冲动,心想等春闱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武库里挑一根结实的棍子。
李长策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动手了。
到了夜里,崔灵佑依言到了魏府,老规矩,魏聿和李长策坐在书案旁,崔灵佑直接坐到了书案上,一开口就是掉脑袋的话。
“咱们什么时候进宫?”崔灵佑问。
魏聿皱眉:“这么晚进什么宫?”
“进宫、兵谏、逼宫。”崔灵佑说。
魏聿捂住了脸,李长策抬头看他,“你急什么?”
“我急?”崔灵佑瞪他,“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我是替你急。”
去年凯旋,举国待休,军中朝中千头万绪,一切都还需要重新梳理,不适合动手,只能将崔灵佑先塞去北边儿。
如今局势明朗,大权在握,可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崔灵佑说白了,他按照魏聿去年说的等了半年,如今快马加鞭赶回来,屁股上磨出的茧子还没消,就是为了把这件事给定下的。
魏聿也抬起了头,道:“等春闱结束。”
“等春闱结束?现在动手和一个月之后动手有什么区别?夜长梦多你不知道?”
崔灵佑逼宫的想法已经迫在眉睫,又被魏聿一道眼神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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