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面对着面,齐徽晏心里一喜,觉得自己说动了魏聿,可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魏聿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啪!”
魏聿一个文弱书生,这一巴掌的力道之大,居然直接将齐徽晏扇得踉跄了好几步,若非齐徽晏眼疾手快扶住了一旁的茶案,只怕会直接摔在地上。
齐徽晏脑子嗡嗡作响,半边脸发麻,眼前一片模糊。
齐徽晏所有的体面都被打散了,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惊愕地看向魏聿,羞怒得难易置信,“你敢打我!我是当朝储君!”
“储君?”魏聿偏头看着他,唇角的笑更深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陛下相提并论?”
齐徽晏被这句比耳光更狠的话震得心神一片空白,脸上的疼比起从心底翻上来的寒意,简直不值一提。
他捂着脸,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魏、魏师,你……”
“殿下,你以为你现在这个太子的位置,是怎么来的?”魏聿问。
齐徽晏怔住。
“是陛下的旨意,是宗室的推举?还是满朝文武觉得你德行可配?”魏聿自问自答,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是因为我点头了,你才有机会站在这儿,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捋了捋因为扇人而乱掉了一点的袖子,坐了回去,“殿下放心,四皇子出不了府,陛下的龙体自有太医管着,你若敢伸手,我就把你那双手一根一根地剁下来,挂在皇城门口,让人看看什么叫储君失德,什么叫天理昭昭。”
齐徽晏在原地呆了半晌。
原来魏聿活阎王的别号,是这么来的吗。
隐隐约约的,齐徽晏好像明白了,明白魏聿和自己父皇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他和满朝文武以为的那样权臣架空昏君,宠臣辜负旧主。
谁都看得出来,隆启帝和魏聿之间的裂痕早已深到无法修补的地步,一个是被架空了实权的帝王,一个是握住了大半朝堂的首辅,君臣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体面在撑着。
他以为只要他许诺足够多的东西,魏聿就会站在他这边乐见其成,甚至会推他一把。
可魏聿如今要剁掉的,居然是他要朝隆启帝伸出去的那只手。
齐徽晏的脸火辣辣地疼,人也好像被那一巴掌抽得失了魂魄,讷讷道:“魏师……是我,唐突了。”
说罢,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魏府。脚步越来越快,袍摆翻飞,背后像有吃人的恶鬼在追。
魏聿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相送,只闭上眼睛平复怒气。
魏聿比谁都明白,隆启帝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优柔寡断,畏首畏尾,永远觉得只要把盖子捂住,锅里的水就不会烧干。可是水早就烧干了,锅底都要烧穿了,他还是捂着那个盖子不放。
魏聿恨他,恨他明明知道哪些事是对的,却永远做不到,恨他明明知道哪些人是奸佞,却永远不敢动,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江山变得千疮百孔,还要辩白上一句他也是不得已。
可这世间也没人比魏聿更忠心于他。
那个在金殿上亲手替他正过衣冠,在他被满朝围攻时保下他,让他相信过明君盛世的人,是他魏聿的君王。
魏聿绝不允许任何人动隆启帝。
他的结局,只能由魏聿亲手来写。
魏聿睁开眼,站起身朝书房走去,落座后提笔落字。
“臣魏聿谨奏:伏惟陛下圣躬安泰,臣不胜瞻恋之至……”
……
傍晚时分,李长策从京畿大营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曹平站在院中,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长策下意识便以为魏聿身子不好了,心里一紧,“曹伯,怎么了?怎么这幅神情?”
曹平被他这一问,攒了一下午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皱着脸道:“大人今天动手打人了。”
李长策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半截,“谁?”
“……太子殿下。”
“哦。”李长策彻底放心下来了,吩咐道,“曹伯,让后厨送碗杏仁酥酪来,师父现在应当心绪不佳,他爱吃那个。”
别说打太子,就是魏聿要拆皇宫,李长策也只会递梯子,只要不是魏聿自己身体不爽利就好。
他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年少建功掌生杀大权,若是他的阿聿连个太子都不敢打,那他还不如直接死在北边儿得了。
李长策把马鞭搁在架子上,提步往魏聿的书房走。
曹平看着李长策大步离去的背影,有点怀疑自己刚刚到底有没有说清楚魏聿打了谁。
虽说齐徽晏和魏聿谈事时正厅没有旁人,但曹平是亲眼看见当朝太子肿着脸离开的。
那可是太子啊!
李长策跨进书房,第一眼就看见魏聿恹恹地翻着一本游记。
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经烧得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府中人都知道魏聿心情不好时不喜欢有人近身,谁也不敢进来。
李长策转身去把炭盆重新拨旺,添了碳以后又回到魏聿身边去碰他的手,比平时要凉一点,李长策皱了皱眉,“曹伯说今天齐徽晏来了,他惹你不高兴了?”
“无能之辈还敢大放厥词,我给了他一巴掌。”魏聿放下游记,抬起手,“打得我手疼。”
李长策接过魏聿的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心疼,“下次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我手糙,打人不疼自己,何苦你亲自动手。”
魏聿仍然恹恹的,“我最近脾气似乎变差了许多。”
其实这也怪不得魏聿。
入冬后叶翁就将魏聿原本的药方做了改动,其中增添了两位旺心火的药材,再加上魏聿从北伐到现在就没离开过玉京,一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殚精竭虑,泥菩萨都能被折腾出三分火性来。
打齐徽晏一巴掌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至少没让齐徽晏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李长策这样一想,觉得魏聿果然是很有大局观的一个人。
魏聿从李长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药火攻心的时候,他连带着看李长策都有点不顺眼了。
因为他那张脸太精神,太有生气,衬得魏聿自己愈发萎靡。
李长策对魏聿的情绪向来拿捏得极准,他见魏聿眉间那股燥意未散,也不急着凑近,只道:“阿聿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转瞬之间,魏聿觉得李长策顺眼了许多,问:“去哪儿?”
“毓州。”
“毓州?”魏聿有些吃惊。
魏聿自己正是毓州人士,但自从入朝参政以来,事务繁杂,他就没有再回去过,毓州于他,已成梦中画卷。
见魏聿提起了兴趣,李长策点头,“开春以后我要巡视京畿诸州防务,毓舟也在其中,我打算把第一站改成毓州。公文已经拟好了,过两日就递上去。”
因为北境大战刚结束不到一年,诸事待休,所以今年的春猎取消了,春闱也推迟到了夏末,魏聿开春以后倒是真的有些空闲时间。
见李长策胸有成竹的模样,魏聿挑眉,“你早就想好了?”
“入冬前就在想这件事了,你这两年连城外庄子都只去过一回,想来是要憋闷坏了,我想着开春以后毓州比玉京更暖和,风景更好,又是你的故里,你见着了应当会高兴。我在毓州城外置了一处小庄子,院子里有两棵老杏树,再过段日子就该打花苞了。”
“庄子?”魏聿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前年拿剿匪的赏银托人置办的。”李长策说得坦荡,“想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你倒是会讨人欢心。”魏聿道。
“只讨你一人的欢心罢了。”
魏聿忽然觉得心口那团被药烧出来的心火,慢慢就哑了下去,也有了揶揄人的心情,“你方才说,打人这种事交给你就好。”
李长策点头,“自然。”
“那下次齐徽晏再来,你打。”
“好。”
“打完了,你来写请罪折子。”
“好。”
“写完了,你自己递到通政司去请罪。”
“也行。”
李长策应得顺畅极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魏聿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终于笑出声来,把他眉目间盘桓了半日的阴翳都冲散了。
窗外天穹暮色将尽,长风卷过玉京千重楼阙。
而这一方斗室之内,炭火融融,掌心相贴,再无风雪能侵。
第81章 归乡
齐徽晏也是没想到,自己往魏府跑了一趟,不但没捞着任何承诺,反倒给自己换来了当头一巴掌。
且这一巴掌的余波远远没有平息。
平越杨氏几年前一桩被压下去的舞弊旧案被翻了出来,杨氏三代为官者牵连大半,家主去职,子弟罢官,门庭倾覆只在旬月之间,就连宫里的贵妃娘娘也被褫夺了封号。
平越杨氏倒台之后,那位被表哥当作棋子的杨妙容杨小姐反倒成了最安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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