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乱臣贼子_一兜薯饼 > 第70页
    将来史书上写这一笔,写的是魏聿在边关自作主张,而不是隆启帝在朝堂上放弃了妹妹。


    孙之翰有点不忍。


    他当了多年的官儿,最怕的就是这种差事。


    功劳是别人的,黑锅是自己的。


    他想替魏聿说点什么,但目光触及隆启帝那张什么都懒得再多说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魏聿倒是无所谓。


    黑锅这种事,他背得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不差这一个。


    隆启帝很满意魏聿的干脆,顾念着这桩差事不<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他从暖榻上微微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这回巡边许你多带些禁军,护你周全。”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魏聿叩首,“臣代谢陛下恩典。”


    巡边大臣从玉京出发,沿途换马不换人,最快也要走十日才能到楚天关,现在又马上要入冬,路更难走了。


    到了之后还要调阅军报,巡查关隘,召集将领问话,免不得好一通折腾。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比来时又大了几分。


    沈仲走在最前面,郑侃跟在他身后,面色不太好看,他老觉得自己刚刚在御书房里被魏聿晃了眼,答应得太快了。


    孙之翰和魏聿走在最后,孙之翰感叹了一声,“魏大人,这趟巡边不好走啊。北境军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你当心把自己搅进浑水里不得脱身。”


    他又叹了口气,拍了拍魏聿的肩,“庆阳公主的事,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太勉强自己。”


    魏聿点了点头,“多谢孙大人提点。”


    孙之翰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其实还想说另一句话。


    刚才在御书房里,陛下把庆阳公主的事也撂到你肩上,那不是恩宠,是天大的黑锅。


    但这句话他不能说,因为他和魏聿的交情还没到能说这种话的份上,也因为这句话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到头了。


    所以他只是又拍了拍魏聿的手臂,然后朝宫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忘感叹,就冲这份对陛下肝脑涂地,不顾后世骂名的劲儿,难怪人家能当宠臣呢。


    魏聿站在台阶上,看着孙之翰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齐徽晏也跨了出来。


    “魏师。”


    魏聿回身,齐徽晏快步走近,停在他身旁,“我外祖家在平越,魏师此去北境必经平越,若有需要,魏师尽可前往我外祖府中。”


    齐徽晏如今参与的朝政多了些,但和魏聿的关系依旧平平,魏聿只道,“多谢殿下。”


    “北境入冬早,楚天关更是风口。魏师此去,多加衣裳,务必珍重。”


    就在皇帝的殿外,两人一个皇子一个重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齐徽晏先行离去后,魏聿肺腑翻上来一股刺痛,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剜,他变了变脸色,强撑着没有弯腰。


    庆阳公主,齐令仪。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十四岁出塞,如今被第四任丈夫当成要挟母国的筹码。


    她在虎狼环伺之地周旋的日子,已经比魏聿这条命活在世间的日子还要长了。


    满朝文武在御书房里讨论她的生死,说的却是军务,银子,粮草,是“你看着办”。


    他看着办。


    他去看着一个尚未及笈就被扔进异族的女子死在他乡,然后史书上写,魏聿在边关处置失当,致使庆阳公主遇难。


    他的名声不重要,他不在意。


    可在时局面前,齐令仪的命,竟已经比他的名声还轻了。


    先帝时期丢了北境九州,大雍没了纵深的屏障,把公主当岁币往外扔。


    再之前的年年岁岁,把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打扮好了塞进马车里,车帘一放,就算是尽了君臣父女的本分。


    她们在大漠里死了,朝廷掉几滴眼泪,写几篇祭文,然后挑下一个。


    互市谈不拢了,加一个公主。


    边关吃紧,再加一个公主。


    大雍先帝的亲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竟在异族的王帐里写下了无路两个字。


    第53章 那为什么输了这么多年


    魏聿巡边的事是隆启帝绕开内阁直接定下来的,


    天子对承恩侯府的打压越发不留情面,周桓再怎么不甘愿也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硬顶,只能咬着牙看隆启帝把魏聿放出玉京,自己叫来幕僚往北境送了几封信,让该藏的藏好,不该说的话别说。


    十一月中旬,一队人马停在玉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的柳树光突突的,崔灵佑和魏聿站在亭子里。


    李长策还在战场上,宋雪客不合适来,今日就只有崔灵佑来送别。


    他刚知道魏聿要去巡边的消息时差点直接跳起来,就魏聿这个身子骨,崔灵佑都不放心他出玉京,更别说是去北境,那可是入了冬以后风都能把人刮倒的地方。


    得了信儿的李长策同样不放心魏聿这么折腾。


    但这是军国大事,魏聿亲手推动的巡边备战,他不能拦,魏聿是文人不假,可他骨子里的血性比九成的武将还重。


    崔灵佑看着魏聿,“我就说一句话,活着回来。”


    “我又不是去送死。”魏聿说。


    “剩半条命回来也不行,得一整条。”


    崔灵佑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昨夜崔灵佑把边军中崔家旧部的名录交给了魏聿,魏聿也把玉京能用的人手留给了他。


    现下除了辞行,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嘱托的了。


    这次巡边,魏聿的随行队伍比去淮湖道时精简得多,加强一队卫兵总共也不到四十人,轻装简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隆启帝给他的任务是巡查北境沿途关隘的防务,核实兵册,查验军械,另有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卫军也会在整军好后立马出发,支援北境三关。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例行公事,隆启帝私下还给魏聿交了底,他还有另一桩事要办,那就是彻底摸清北境军的底细。


    谁是承恩侯的人,谁是崔家旧部,谁又是真心效忠皇帝,谁在吃空饷,谁在喝兵血,这些都要查清了带回来。


    北边不比淮湖,风一刮起来是真的能把脸刮伤的。


    一路朝北行进,巡查摸底,三关十二镇中的楚天关已经是最后一处站点。


    在抵达楚天关的当天下午,魏聿就登上了城墙。


    楚天关雄浑无比,城墙高三丈七尺,墙垛上的砖石被百年的风沙磨得粗粝非常。


    北狄人将庆阳公主视作筹码,魏聿遣过信使,说求见公主,却被北狄人给丢了回来,信使险些断了一条腿。


    楚天关总兵陈崇跟在魏聿身边,把兵务一样一样报给他听。


    这位在北境待了多年的老将须发已经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他是那种最稀罕的边将,谁的队也不站,靠着守城守得好活到了现在。


    “楚天关驻军一万八千人,其中骑兵六千,步兵一万两千,军械库有弩机六百架,箭矢三十万支,火油三千罐。粮仓存粮够全关将士吃八个月。”


    陈崇报完这些数字,瞄了一眼魏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账面上的数。”


    这位魏大人的行事作风他在楚天关都有所耳闻。


    面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好瞒的,反正他陈崇身正不怕影子斜,库里有多少东西他就报多少,少了的那些又不是他贪的。


    “实际呢?”魏聿问。


    “弩机有两百六十架能用,箭矢的尾羽被老鼠啃了一批,能用的不到二十万支。火油罐子有三成封口松了,油挥发了三分之一,粮草倒是实打实的,但也只够吃半年。”


    陈崇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笑。


    “魏大人,我知道你整顿过淮湖道,也就不瞒你了。末将说句不该说的,朝廷年年拨下来的银子,到北境三关手里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去哪儿了,末将不知道,也不敢问。”


    魏聿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翻开,开始写字。


    陈崇吓了一跳。


    不是说这是个青天大老爷吗。


    虽然听说过他爱弹劾人,但也没人说过说实话就要被记名字啊。


    陈崇赶紧偷偷侧头瞥了一眼。


    心下松了一口气。


    原来写的不是弹劾的罪名,而是一份清单。


    弩机需要修理的数量,箭矢需要补发的数量,火油需要重新封装的罐数,粮草需要追加的月份。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金额和负责的衙门。


    陈崇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折子上写的数字,竟然比他报的还要精确。


    有些数字陈崇自己都是翻了册子才报出来的,可魏聿似乎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这里核对一遍。


    “魏大人,”陈崇忍不住问,“这些数目,您是从哪里知道的?”


    魏聿头也不抬,“来之前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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