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谢的,究竟是什么恩?
崔灵佑已经嘶吼不出来了,哑着声音问魏聿,“那你拉下了齐徽明和齐徽晔……是因为你想要推上去的新帝是齐徽晏?”
话一出口,崔灵佑先否定了。
不对,不应该是齐徽晏。
齐徽晏和当今皇帝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遇事则缩,见难则退,做一辈子的太平王爷尚可,做魏聿想要的君王,那是天方夜谭。魏聿连隆启帝都要拽下来,怎么可能再推一个差不多的人上去。
宗室的亲王子弟?
也不对。
宗室里那些所谓的“潜龙”在魏聿眼里,估计也就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魏聿要扶谁?人选一个个从崔灵佑脑中闪过,不对,都不对。
电光石火间,另一张面孔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给了崔灵佑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答案。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是李……”
崔灵佑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把后面两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再度揪住了魏聿的衣服,声音又低又急。
“魏怀章,你收他做徒弟,你就是这么教他的?把他往这条路上教,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路?这是死路!是诛九族的路,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你问过他怕不怕吗!”
魏聿任由崔灵佑揪着,直视着他那双还挂着残泪的眼睛,平静开口,“他没有九族可以诛。”
对于李长策而言,魏聿已经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牵绊。
崔灵佑的眼睛缓缓睁大,魏聿的声音如恶鬼低语般响起。
“他从永州走到玉京,单衣草鞋,怀里揣着一把匕首,走了将近一千里路。那时候他才十三岁,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觉得魏聿是个狗官,他要替永州那一百三十七条亡魂讨一个公道。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怕死吗?”
不,他不会怕的,从永州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李长策就是这世上的另一个魏聿,为了公道两个字可以把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他不会怕的。
可崔灵佑还是想说那不是一回事。
杀人跟夺江山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在他嗓子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吞了回去,因为他看见了魏聿的眼神。
那样的光芒,和他记忆里年轻时那个立志要为生民立命的魏聿重叠在了一起。
后来那光被磨了十多年,明明灭灭的,崔灵佑都不常见到了,原来它一直都在,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灼痛着魏聿。
崔灵佑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松开手,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一压再压,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他愿意吗?”
魏聿幽幽回答,“他不会有别的路能走。”
崔灵佑说,“万一事败,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万一事败,我与他死也会一起死。”
魏聿言辞间是堪称冷血的笃定。
从浍水畔到淮湖道再到如今,李长策走的每一步路都被魏聿铺得严丝合缝。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长策现在心智远胜常人,能给自己找退路,魏聿也能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去截断。
他一向都心狠如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崔灵佑真的觉得魏聿疯了。
当然,他崔灵佑自己也疯了。
否则他怎么会坐在这里,和魏聿讨论怎么换一个皇帝。
“好。”崔灵佑问,“就算是他。但你怎么让一个无族无势的人坐上那把椅子?那不是拉下几个皇子就能办到的事。”
“我虚长他这些年岁,如若不能把他托到那至高的位置上,那多出来的这些年就算白活了。”
崔灵佑又是片刻的愣神。
一个念头,一个和李长策的想法不谋而合的念头,出现在了崔灵佑脑海中。
“为什么要选别人?可以是你自己啊。”
魏聿有手腕,有野心,智多近妖,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在他面前跟没穿衣服似的,如果非要换一个新帝,亦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什么不能是魏聿自己?
魏聿被他问得一怔。沉默一会儿后,他笑了一声,“灵佑,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叫没有时间了?”崔灵佑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忽然变了调,“魏怀章,你把话说清楚。”
魏聿看着他。
他想过很多次,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件事告诉崔灵佑。
许多种说辞,许多种时机,但此刻面对着眼眶通红的崔灵佑,他发现所有斟酌好的说辞都没用。
“我家中的人个个短命,连活过四十岁的都屈指可数,我年寿难永,就连叶翁,也无计可施。”
崔灵佑脑子一片空白,思绪像断了线。
他想起这些年魏聿从来不肯让宫里的太医诊脉,每次都说小病小痛,不必惊动太医院,想起他总是避着人的咳嗽,还有宋雪客偶尔看着魏聿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以为只是操劳过度,吃几剂药就好了。
魏聿这种人,魏聿这种人怎么可能死?
“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崔灵佑失声质问。
紧接着是滔天的杀意涌出来。
他想去杀人,他要把所有欺辱过魏聿的人都给砍了。
魏聿一把按住他,“说了又能怎样?灵佑,你我都只是凡人,面对生死,我无能为力。”
崔灵佑张张嘴,先露出来的却是一声哽咽。
无能为力,他从未听魏聿说过这四个字。
他做了那么多不可能的事,从腥风血雨里走出来,挨过那么多次暗算和构陷,还能笑眯眯地开玩笑说他最难杀,如今他对自己,怎么会只剩一句无能为力?
崔灵佑的心一抽一抽地泛疼,“……所以你选了李长策。”
授他诗书,授他礼法。
教他治国方略,教他帝王心术。
恍惚间,崔灵佑觉得自己的嘴好像开了光一样。
太子少师教太子。
是魏聿,教李长策啊。
“没错。”魏聿抬手拭去了崔灵佑眼角的一点泪痕,“我会把他教成另一个没有那么愚蠢的魏聿,而这世上,将来还会有数不清的魏聿。”
魏聿可以不要那把龙椅,他要的是往后一百年、两百年里,每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都是魏聿的翻版。
他活不过四十岁又如何?他可以把他的名字刻在下一个朝代的地基上,让魏聿这两个字,变成一种血脉。
如此,怎么就不算那新的天下是他魏聿的。
小半个时辰过去,院外亮起了灯,崔灵佑抹了一把脸,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现在我能做些什么?”崔灵佑问。
“从崔老夫人那儿拿到崔家的旧部的明细,他们认的是崔家的旗,所以联络他们这件事,必须你去。
“还有,你要挑一个信得过的人,日后如果你能出征,方便他接手五城兵马司。另外,崔府上上下下都需要你照应,一定不能出任何纰漏,漏半点风声。”
崔灵佑想了想,点头,“这三件事都不难,交给我来办。”
说罢,崔灵佑顿了一会儿,泪眼朦胧地看向魏聿,他少时第一次走进魏聿的书斋,被那些怎么也背不完的书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着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嘴又毒,心又狠,罚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个讨厌的、可恶的人,应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才对。
“魏聿,你能不能别死,我把库房里所有的好药都拿来给你,你能不能别死。”崔灵佑说。
他知道这话没道理,生死不是能讨价还价的事。
可他不想要魏聿死。
哪怕是替崔家报了仇后,用自己命换魏聿的命都可以。
魏聿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哄小孩似的,“我尽量。”
崔灵佑反驳,“不要尽量,要务必,要一定。”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和眼角残余的红意一并蹭掉,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回府。”
魏聿点头,崔灵佑便越过他,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
随即顿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人,夜色把他那双本来就深的眸子染得看不见底。
崔灵佑浑身一震,舌头差点打结,“策……策儿。”
第51章 原来他魏聿也是假慈悲
李长策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崔灵佑,落在书房里的魏聿身上。
崔灵佑站在这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或是打圆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着离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肩头轻轻撞在一起,竟把李长策撞得整个人晃了晃,如同踩空了一节台阶,脑袋里只剩下一片让人眩晕的空。
李长策不知道自己在外头站了多久。
他是从校场上回来的,碰见曹伯说崔灵佑来了,脸色不对,怕是出了什么事,于是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魏府的守备一向严密,可他是李长策,没人会拦他靠近魏聿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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